因他并不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糖葫芦,也不记得燕雎说的这些事。
何况,燕雎怎会知道这些。
多半是编造故事诓他。
燕王继续笑着:“你出生在冬月,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小一团,哭声却异常洪亮,当时天寒地冻的,找不到奶水喂你,你哭个不停,可怜极了,萧景明只能抱着你不停地哄,好在后来本王和秦钟一道抓了只刚产崽不久的母豹,你总算能吃上奶了。”
萧容还是不吭声。
他出生在冬月不假,但后面的事,他并未听说过。
他出生时,燕雎怎会在场。
不排除燕雎故意编造这样无从查证的故事迷惑他心志,且此种可能极大。
“再后来,你长大了一些,真是淘气极了,整日上蹿下跳没个闲时,看到墙上挂的那些小东西没有,都是你幼时喜欢玩的,再后来……”
燕王语气忽带了丝怅惘。
萧容并未听出燕王情绪变化,因萧容下意识将目光投到了南边那面墙上。
只看了一眼,萧容便想,真是一派胡言。
他何时玩过那些东西。
“你不必用这些花言巧语诓骗我,我是不会信的。”
萧容收回视线,漠然道。
燕王见状,仿佛有些好笑:“既然如此,刚刚本王不过要卸那小子一条胳膊,你怎么就急成那样,看来你很喜欢那小子啊。”
萧容松懈的警惕瞬间绷起。
淡淡道:“我只是还他救命之恩而已,恩已还了,你便是杀了他,也再与我无关。”
“是么。”
燕王露出诧异之色:“你为了那小子,离家弃族,连世子都不做了,真舍得本王杀了他?”
萧容不作理会。
此人屡屡言语试探,不过是想拿捏住他的软肋。
他岂会上当。
这里是京都,燕雎敢杀奚融,与谋逆无异。
燕雎只是睚眦必报,又非蠢货,岂会作出这种蠢事。
说来说去,不过想用奚融做筹码,诱他说出景曦下落而已。
燕王仿佛终于放弃这怀柔之法,自己喝起酒来。
萧容捏紧拳头,不让自己松懈一分。
想,最多喝完这一盏酒,此人绝对要露出真正面目。
但喝完一盏之后,燕王却又倒了第二盏酒,慢悠悠喝起来。
“这烧尾宴,还真是麻烦呀,本王该不会要饿着肚子等到天亮吧。”
一面喝,对方还一面拉长语调感叹。
萧容不禁暗暗皱眉。
随着时间推移,身体上的冷意,亦控制不住一阵阵袭来。
他大约真的烧得有些厉害了,再这样下去,迟早在此人面前露出端倪。
看着对面男人闲坐饮酒的模样,萧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一个景曦,也许真的不足以令燕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否则,在谈无可谈的情况下,燕雎没必要在此与他如此周旋。
燕雎到底在等什么。
萧容一时竟想不出答案。
这种摸不清对方底牌的感觉,无端令萧容感到一阵不安。
因萧容脑中忽然响起慕音那句话:“会武不仅是会武。”
难道在这场会武之中,崔氏和燕雎还筹谋着其他阴谋?为了推进这个阴谋,燕雎甚至都可以舍弃景曦的性命?
不能再拖了。
萧容再度抬起头,看向对面男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人是如何恨他入骨。
他虽然努力在对方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样恐惧直面这个人。
“我知道,这些年你最苦恼之事,不过是如何解除体内的蛊虫。”
萧容苍白着脸,直视燕王双目,自进入这间房,第一次主动开口。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已经找到了解蛊之法。”
“只要你答应我说的条件,滚出京都,我保证,一年之内,你体内的蛊虫会自行消失。”
燕王皱起眉,正待说话,燕山急急走来。
“王爷——”
“说。”
燕山:“太子发疯一般,打伤三名重骑,欲往里面闯,十八骑请示王爷,是否要全力阻拦?”
“为何不敢拦?”
燕王带了丝不悦问。
燕山便道:“太子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燕王眼睛轻轻一眯,仿佛意外。
萧容霍然站了起来。
燕王打量少年一眼。
“你不是不在意这小子死活么,紧张什么。”
燕王大手一挥。
“告诉十八骑,拦不住人,本王唯他们是问。”
萧容终于脸色大变。
咬牙道:“燕雎,你要谋反么!”
燕王露出个笑。
“你没听清楚么,是他先要硬闯本王行辕,意图行刺本王的。”
萧容本就发烧,闻言被对方无赖所惊,直气得气血一阵翻涌,抬步就往外走去,但惊怒交加之下,眼前一黑,扶着门框便倒了下去。
“小公子!”
燕山大惊。
燕王这才丢了酒盏起身,大步过去,一把将少年抱起。
“小公子好像发烧了。”
燕山道。
燕山不免惊诧,这小公子病成这样,竟还敢只身来和王爷谈条件。
燕王伸手一摸,才发现萧容全身滚烫,不禁也变了脸色,吩咐:“去找医官!”
萧容紧咬牙关,不断打战,一时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仿佛要被无边冰寒吞没,一时又觉得自己掉进了火炉里,仿佛整个身体都要被烈焰蒸干。
他从未觉得如此难受过。
混混沌沌间,他又做起了噩梦。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永宁寺的梦,而是八岁那年,生辰之日的梦。
那是他回到萧氏的第二年,身为萧氏世子,他自然拥有一场隆重热闹的生辰宴,也收到了无数名贵礼物,多到他都懒得数,也数不过来。
连皇帝都亲自派礼部给他送来了生辰礼,听说连皇子们都无此殊荣。
他习以为常,生辰宴结束,照旧挑了几样最喜欢的,便让莫冬和萧恩将剩下的全堆到库房去。
回到玉龙台,他正在打量萧王送给他的一只暖玉湖笔,莫冬忽然捧着一个匣子进来,道:“又有人给世子送了生辰礼过来。”
他瞥了眼匣子,问是谁。
莫冬摇头。
“属下也不知,侍卫说对方自称从北地而来,直接从府后门递进来的。”
他听到“北地”二字,把玩湖笔的手便倏地停下,不动声色让莫冬退下后,才认真打量起案上的匣子。
是一只四四方方,看起来十分名贵,紫檀木制成的描绘着鎏金鸟兽纹的匣子,看起来能容纳不少东西。
他抚摸匣子表面花纹片刻,将烛火移近一些,打开了匣子。
一张血淋淋的狐皮,毫无预兆映入眼帘。
按理,他应该惊呼出声,然而那一刻,他只是呆立原地许久,任由灯台自掌间滑落,而后抱膝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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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负手站在房外,来回踱步。
燕山苦着脸出来。
“王爷,小公子还是握着匕首,不肯让医官靠近,更不许医官把脉。”
燕王不禁皱眉。
“烧成那样,不让医官看怎么行。”
燕王抬脚就要进去。
燕山忙道:“小公子说,他要见太子,若见不到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