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诚然不符合奚融一贯作风,但萧容明白,奚融只是不想让他再有多余的心理负担罢了。
直至此刻,回到自己的领地,奚融内心深处真正的情绪方毫无遮掩坦露出来。
奚融紧绷着面,下颌线条弓弦一般拉紧成一线,将萧容两侧袖袋翻了个底朝天,确定里面再也没有金针和其他蛊虫,方停下动作。
“容容。”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哀伤。
“以后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好么?”
萧容慢腾腾点头。
他其实有些惭愧,因他作出那个决定的一刻,等于再一次无情将奚融抛弃了。
奚融即使不说,心里也定然会伤心的。
“对不起。”
萧容由衷道。
奚融摇头。
“不要和孤说对不起。”
“你只需要答应孤。”
萧容便再一次点头。
“我答应殿下,以后,绝不会那样做了。”
“所以,你是何时便开始计划那件事的?”
奚融问。
萧容一时答不出来。
这让他怎么说呢。
一开始,他是想去燕北杀了燕雎,彻底了结这一切的。
只要燕雎死了,双生蛊不复存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恨他了。
只要燕雎死了,他也可以摆脱棋子的命运了。
但他到底没能下去手。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
事实上,他为了那次刺杀,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和极周密的计划,他甚至在匕首上淬了剧毒,匕刃刺破一点皮肉就能将人毙命。
何况燕雎当时已然重伤,他甚至不需要使用匕首,只需将毒药撒到其伤口上,燕雎就能一命呜呼。
但他最终没能下去手。
因为他在燕北大营待了半年,除了偏宠景曦这一点,他几乎在燕雎身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作为燕王,他身先士卒,能舍命去救一个普通士兵,将北境守得固若金汤,蛮夷不能侵犯一分一毫。
作为统帅,他令行禁止,统军森严,赏罚分明,战无不胜,麾下士兵都愿为之舍身效命,他在伤兵营里,日日都能听到那些士兵赞美称颂燕王的神勇与魄力,也听了无数燕王如何体恤普通士卒的往事。
他甚至亲眼看到了,那个人浑身是血躺在胡床上,在军医拔箭时,几乎咬碎牙关也不肯吭一声的铮铮铁骨。
虽然他恨透了燕雎,恨此人让他沦为棋子,恨此人用那张血淋淋的狐皮吓唬他,但也不得不承认,燕雎是一个英雄。
他若杀了燕雎,北境必乱,届时蛮夷犯边,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去杀了燕雎。
他读的那些圣贤书,他自幼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终究不允许他那么做。
那夜,在昏暗的中军大帐里,他举着刀刃,枯坐良久,原本就已经打算放下手中匕首,他万万没料到,燕雎会突然醒过来。
看到近在咫尺的匕首,那人目中一瞬迸出一道凶狠的狼戾之光,仿佛能隔空将他撕成碎片。
那样的目光,和他过往所幻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当时便僵住,再度陷入溺水一般的窒息之中,明知该立刻逃走,身体却不能移动分毫。
而下一瞬,燕雎竟忽然用力攥住了他握着匕首的右手,然后盯着他的脸,几近失神唤了他一声。
“容容。”
“你是容容,对不对?”
那人重伤之中,用力之大,几乎将他腕骨捏断,用一种几可称为急迫的语气问他。
他这才悚然回过神,奋力挣开那人钳制,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何会唤他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唤的叠字小名,更没想到那个人会一眼识破他身份,也无暇细想,他只知道,他必须逃走,用尽一切办法逃离那个地方。
否则他身份暴露,燕雎一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向萧王府发难。
有双生蛊在,燕雎不敢杀他,但以燕雎对他的恨,一定会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何况还有景曦那个狗东西,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好在他早有准备,在得知燕王义子所佩戴的羽佩能在燕北自由行走之后,便利用点将台比试夺了景曦的羽佩,得以冲破重重关卡,顺利摆脱了燕雎派出的追兵。
燕雎不能死,多余的那个便是他了。
他只有想办法从自己身上入手,彻底解除将他和燕雎命运绑束在一起的双生蛊。
他寄居在商不语和岑云处时,翻了许多医书,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在不伤害子蛊和其宿主的情况下,想要消灭母蛊,可寻更高一级的蛊王,蚕食掉母蛊。
他于是不告而别,到了松州山里,开始了豢养蛊王的计划。
只是蛊王诞生条件苛刻,他又是个门外汉,养死了很多条虫子,才堪堪养出四条有潜力的。
此刻听奚融如此问,萧容便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奚融几乎立刻猜出答案。
“所以,金灯阁会上,你相中那只西域蛊王,也是为了炼蛊?”
萧容继续心虚点头。
说实话,没有那条西域蛊王,他的“见血封喉”,还真不一定能顺利炼成。
“容容,你实在太狠心了!”
奚融满目惊痛,几欲吐血。
萧容自知理亏,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只能道:“要不你也打我两下,消消气吧。”
“打你?”
“是啊。”
萧容笑吟吟伸出手。
“以前读书时,我最怕挨手板了,殿下你武艺高强,你要是打我两下,我肯定疼得受不了。”
奚融当真一言不发起身,去书案上将一柄黑玉镇尺拿了过来。
萧容只是随口一说哄他开心而已,见他竟要来真的,立刻缩回手。
他自小身娇体贵,娇气得很,一竹板打在手心都能肿起一道红印子,要是换成镇尺还得了。
奚融故意沉下脸。
“方才是谁说大话来着?”
萧容紧藏着手,狡辩:“我可没说要用这个东西。”
奚融看他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声音也放柔了一些。
“放心,孤不打你。”
他却也未放下那柄镇尺。
在萧容目光注视下,奚融忽扬手,在自己掌心抽了重重一记。
他力道显然极大,以至于那只常年拉弓握剑的右手,立时留下一道深紫印子,连血点都一清二楚显露出来。
萧容脸色一变,立刻按住他握着镇尺的左手。
“你作甚?!”
奚融神色浅淡平静,仿佛那一尺不是落在他掌上,语气却郑重严肃:“孤不舍得打你,只能打自己了。”
“孤要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上你的当,也不能再那般愚钝。”
骗就不必说了。
萧容立刻明白,奚融所谓“愚钝”,是指被他连坑带骗、买下那只西域蛊王的事。
这明明是他的小算盘,他竟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萧容看着奚融布满血点的掌心,眼睛一阵发热一阵酸涩,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孤有关系。”
奚融语气依旧严肃。
“若孤在松州时便更细心一些,发现那些虫子的古怪,你岂会有机会培育出什么蛊王。”
“容容,因为孤的疏忽,孤险些失去你,这还不算大错么?”
萧容说不出话,伸出手,紧紧抱住奚融。
好一会儿,道:“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我说答应你,就一定会答应你的。”
萧容语气里终于也含了郑重。
燕雎看起来根本不在意双生蛊的存在,兴许是伪装的,兴许是其他原因,虽然燕雎情真意切和他说了许多他完全没印象且十分荒唐的往事,但萧容仍怀着很深的警惕,并不完全相信。
准确说,根本不相信。
他怎么会在燕王府生活过。
就算真的生活过,也一定不是燕雎讲述的版本。
按理,今日下完棋,他单独去那间寝房见燕雎,是有机会追问一些事的。
但萧容本能抗拒去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