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若想强留下他,便是一百个齐汝来了也不管用!”
燕王转头,狠狠瞪燕山一眼。
“你也是无用!本王不是让你看紧他,不让他出来么!你好歹也算个高手,怎么连个人也看不住!”
燕山垂首:“小公子那脾气,王爷又不是不知道,老奴岂敢硬拦。”
“都怪萧景明那个狗东西!”
“这些年他把容容教的,和外人都亲,就是不和本王亲!”
燕王攥着马鞭,恶狠狠骂了一通,又不受控制露出些许哀伤之色。
“自然,这也是本王自作自受,本王当年就不应该为了和萧景明置气,去收什么义子太保,更不该昏了头把景曦收入麾下,容容定是因为此事记恨上本王了。”
“本王只要一想到,他在燕北大营里待了整整半年,本王竟一无所知,便心痛不已。”
燕山看王爷说着,已经隐隐有些湿了眼眶,和素日英武摄人不怒自威的模样大为不同,心中不禁也是一阵酸楚,忙道:“王爷当年那般做,也是思念小公子太过,实在无法排遣,且做好了永远不见小公子的打算。其实老奴看刚刚小公子离开时,看着决绝,其实对王爷也有不舍呢。”
燕王立刻紧问:“有么?”
“自然有!”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两日王爷待小公子如何,小公子都是看在眼里的,心中怎会毫无动容,只是小公子毕竟从小和王爷分离,又因景校尉之事对王爷有颇多误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王爷也是正常的。”
燕王轻哼。
“你不必捡好听的哄本王高兴。”
“不过你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本王尽本王所能地补偿他,对他好,容容总有一天会和本王亲近的。”
“但带容容回燕北之事,不能拖太久,他眼下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小崽子,只有到了燕北,才能好好休养。”
燕山一惊。
“王爷是说?”
燕王豪气一笑:“没错,本王马上就要有孙儿了。”
“这事儿连萧景明都不知道,自然,他也不配知道!”
燕山露出恍然大悟之状。
“难怪今日凉亭里王爷那般震怒,要老奴教训太子,莫非小公子腹中是……”
“你猜的不错。”
提起此事,燕王面色便禁不住一沉。
“不过等容容回了燕北,和那小子也就没关系了!”
燕山又一阵心惊。
“王爷的意思是?”
燕王睨他一眼:“去父留子,没听过么?”
“…………”
燕山默默低下头。
想,他何止听过,王爷这些年孤寡一人,独居燕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也变相被那萧王去父留子了么……
然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燕山万万不敢说出口。
燕王仿佛读懂,重重一哼。
“本王那是受萧景明坑害与蒙骗,岂能相提并论!”
“奚家那小子,虽有点本事,可心眼子太多,手里底牌也太少,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两说,本王岂能让本王的孙儿一出生便是废太子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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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容和齐汝同乘一车。
上车之后,萧容便自觉跪在了下首,向齐汝行礼兼请罪。
齐汝打量着少年,苍老目中是罕见的严厉严肃,道:“为师是该重罚你。”
“为师教你读那些圣贤书,是寄望你能继承为师之志,济世安民,匡扶社稷,可你呢,为了一己之私,背弃家族也就算了,竟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我听说自从离开萧氏,你便一直告假,一直没去门下省当值,可是真的?”
萧容道:“弟子无话可说,也无颜为自己辩解,师父要罚便罚吧。”
齐汝板着脸道:“若不是在外头,为师非要狠狠打你十个手板不可。”
萧容一听这话,便知齐汝是打算轻拿轻放了,立刻顺杆就爬:“师父现在想打也是可以的,弟子忍着绝不喊疼就是了。”
“你呀。”
齐汝无奈摇头。
“你说说你,你既然属意支持太子,为何不早早与为师言明呢,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萧容原本只是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跪着,等着他师父更严厉的训斥,毕竟以他近段时间所作所为,挨顿骂一点都不冤枉,听了这话,不禁意外至极抬头,看向齐汝。
这位历经三朝的帝师,眼神和面上丛布的皱纹一般,沉淀着岁月沧桑和教人看不透的深静。
萧容难以置信问:“师父不怪弟子一意孤行么?”
齐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抚须看向窗外:“为师从未要求过你一定要按照家族意愿行事,相反,你能不受家族左右,在帝位之争上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为师是感到欣慰的。太子么,和魏王晋王相比,在品行上是显得不够宽仁了一些,但太子也并非全无优点,故而为师想听一听你自己的想法。”
齐老太傅还要入宫拜见皇帝,故而马车直接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萧容先一步下车,拜别齐汝之后,就看到奚融已经站在后方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萧容走了过去。
在奚融目光注视下,笑了笑,问:“殿下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从进到燕王行辕至今,他们都还没有好好交流过,萧容知道,奚融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奚融坦然道:“是有很多,不过,你如果还不想说,不必勉强。”
萧容点头。
“我的确还没有想好。”
“不过,以后等我想好了,我一定会告诉殿下的。另外,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殿下。”
萧容说了一遍和齐老太傅在车上的对话。
道:“说实话,此事很出乎我意料,但仔细想想,似乎也不算太意外,和魏王晋王相比,殿下不是那么倚重五姓七望支持,我想,这应该是我这位恩师真正同意我站在殿下这边的原因。”
奚融点头。
“兴许如此。”
他反应实在过于平静,萧容便故意问:“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呢?”
“我送你回去。”
奚融道。
萧容不禁挑眉。
“咱们一道从燕王行辕出来,现在普天之下都知道殿下与我有牵扯了,现在连我师父也不反对我支持殿下了,殿下送我回去,不是掩耳盗铃么?”
“孤问心无愧。”
奚融答得毫不迟疑。
“容容,孤还是那句话,大局未定前,孤绝不容许你为我涉险。”
他如此冷面无情,萧容只能点头。
“回去也行,我要先去看看阿狸。”
不等奚融回答,萧容便背着手往前走了。
奚融笑着跟了上去。
第121章 良宴(十六)
到了东宫门口,姜诚、宋阳和周闻鹤三人已在等候。
“听说齐老太傅亲自去行辕将殿下和公子接了出来,我们原本还不相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宋阳担忧得一夜未眠,几乎要喜极而泣。
姜诚则道:“属下昨夜在燕王行辕外蹲守了一夜,本想伺机救殿下出来,可燕王行辕实在守卫森严,属下没有找到突破口,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无功而返。”
奚融点头,问了问会武的情况。
宋阳道:“今日燕王和燕北诸将都没有现身,崔道桓便请示陛下,宣布会武暂停了。”
“属下已经让人备了汤饭,殿下和公子先进去休息用膳吧。”
宋阳紧接着说。
奚融直接带着萧容进了平日休息的寝殿。
萧容轻车熟路将花狸猫从猫笼里抱了出来,跪坐到一旁席上,低头用手指抚摸着花狸猫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
花狸猫则亲昵用脑袋激动蹭着萧容袖口。
萧容唇角不禁轻轻一扬。
他选择先过来东宫,倒也不是逼着奚融接受他,或赖在东宫不走,而是在燕王行辕度过的一夜兼半日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他需要好好收拾一下心绪。
且他不想独自一人闷在屋里里想那些事。
奚融这时走了过来,静立看了片刻,俯下身,伸手将花狸猫从萧容怀里拎到一边,直接在旁边席地坐了下去,而后伸手拢住萧容的手。
萧容抬起眼。
奚融布着薄茧的大掌已经沿着那轻软的绸质宽袖往里伸去。
萧容有些痒,不禁问:“殿下要做什么?”
“孤要好好检查一下,你袖子里还有没有藏那些危险东西。”
在燕王行辕里的这段时间,奚融一直是温和平静的状态,便是他从昏迷中苏醒时,奚融也只是动作轻柔给他擦汗、喂药,从未表露出任何失态,也没有深究他为何要吞食蛊虫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