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口口声声指摘玉霖公子和王爷的不是,可有反思过你们自己,今日守阵有无尽力,就算今日晋王没有失误,你们能不能替王爷守住银龙骑的脸面!”
“这番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真到了王爷面前,你也敢这么说么!”
“银龙骑的荣耀,是王爷宵衣旰食,将士们奋勇杀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和禁军一般吃皇粮的废物,王爷重用年轻将领,更不是你们懒怠不作为的理由和借口。谁有资格做萧氏的世子,是王爷要考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莫青的话可谓毫不留情面。
那老将脸皮臊得一阵红,再没话说,自讨没趣退下了。
副将站在一侧,观莫青面色,小心询问:“将军,萧文耀和萧玉柯二人还要继续拘着么?萧文耀臂上确实受了伤,需要军医诊治。”
莫青问:“他们对今日之事都是什么态度?”
副将答:“萧文耀认罪态度倒很诚恳,说不该为争一时意气同萧玉柯动手,甘愿领受一切处罚,包括对阵失误之责,萧玉柯情绪仍旧激动,坚称萧文耀故意在守阵时走错位,请求将军彻查此事,重惩萧文耀。”
莫青摇头叹口气。
军中事务看着丁是丁,卯是卯,一切皆能以军法为准绳,然而真正处理起来也是千丝万缕,处处掣肘,一个处置不慎,便会引发人心浮动。
“萧文耀这阵子在军中表现如何?”
莫青再问。
副将想了想,答道:“平日点卯操练和外出巡查都恪尽职守,并无任何过失,但属下也听到一些传闻,说近来萧文耀和军中一些老将走得很近,私下里还曾送了许多贵重礼品到这些老将的宅子里,萧文耀还曾私下里抱怨晋王不熟悉兵阵,在兵阵演练里表现平平,会拖银龙骑后腿,但晋王来军中时,萧文耀却又待晋王十分热情,后来有几次外出巡山,萧文耀还曾主动与晋王同行。”
“但说实话,晋王毕竟是王爷亲自选定的皇子,萧文耀如此做,倒也无可厚非,让人挑不出错,唯一反常的就是萧文耀一面讨好晋王,一面又与人抱怨晋王参加对阵之事。”
事已至此,莫青怎还看不出来,萧文耀的一系列行为,显然是存了觊觎世子位的心思,萧文耀一面巧妙利用老将们不满晋王参加对阵的情绪,煽风点火,拉拢人心,一面又亲近晋王,给自己铺路。
今日之事,萧玉霖临时调换晋王位置,的确有失妥当,他若重处了萧文耀,必会引发老将们的不满,事情闹大了,晋王也会被架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萧氏子弟大多从文,从武的子弟里,论军功和表现,萧文耀的确算是佼佼者,萧文耀会觊觎世子位是人之常情,除了萧文耀,定也有其他旁支子弟。今日对阵,萧文耀究竟是失误还是故意为之并无铁证,令莫青真正感到担忧的是,萧文耀才只二十多岁,便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城府,将来萧玉霖真做了世子,是否能辖制住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而萧氏族内,又何止一个萧文耀。
自然,这涉及萧氏内部事,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但正因涉及世子之争,他才更要谨慎处理今日之事。
莫青坐了片刻,拿定主意道:“传令下去,萧玉柯萧文耀二人公然违逆军法,争狠斗殴,回营后各杖五十以儆效尤。”
——
萧玉柯和萧文耀暂时被放了出来。
所有参与对阵的将领和将士都退下场来,接受皇帝的褒奖和厚赏。
作为获胜一方,公孙羽与章冉得到的奖赏自然是最多的,皇帝直接赐了二人各黄金三百两,其他燕北大将和参战将士亦皆有赏,银龙骑这边,以萧玉柯为代表的年轻将领虽然没有守住阵,亦得了赏赐和皇帝大力褒奖。
萧容看得无趣,寻了个借口,悄然离席,来到位于演武场外的一条溪流旁,吹风透气。
“瞧什么呢?”
一道声音忽从后传来。
萧容警惕回头,便见燕王背着手,慢悠悠从一处帷帐后走了出来。
燕王今日依旧着玄色蟒服,只腰间佩戴着独属于燕北王之尊的麒麟玉带,玉带上还挂着一块形制很特别的玄乌玉佩。
萧容佯装看风景,不作理会。
燕王便自己凑了过来,摸着鼻子道:“今日你自创的那阵型不错,有点本事,可惜呀,守阵的人太废物,白白糟蹋了你一番心血,本王要是你,非得破口大骂不可,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还有,明明是你做的东西,你干嘛那么大方,拱手送给旁人。”
萧容并不意外燕王能猜出真相。
闻言冷笑:“这和你有何干系,你只需知道,你的那什么乌鱼阵,并非天下第一就行了。”
“你倒还挺大度呀。”
燕王背起手,转悠到萧容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站定,任蟒袍袍摆随风摆动。
“但你今日这阵法,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漏洞,还是有一些改进空间的。”
萧容没有吭声。
因此事确是事实,只是以他目前在阵法方面的见识与储备,还无法更进一层,将其中的缺陷和漏洞补足。
他逃出燕北大营之后,闲来无事时便一直在琢磨怎么破了专克长蛇阵弱点的鱼鳞阵,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并未形成体系。
后来他在玉龙台上花费三日三夜才写出那份作战计划书,包括苍鹰阵的完整形态,心中默默推演无数遍,已觉成就非凡,不料燕雎今日只看了一遍,就发现了苍鹰阵的破绽与不足,此人果然如传闻一般,在排兵布阵上有非同一般的功力。
听对方这话的意思,仿佛已经找到了补足之策,萧容求知若渴,自然想知道答案,若这答案在旁人那里,他便是软磨硬泡使劲手段也得套出来,可偏偏是燕雎。
燕雎会有那么好心把答案告诉他,让银龙骑将来有挟制燕北铁骑的机会?
这人明显抛出鱼饵等他上钩,多半别有所图,他岂会上当。
萧容压住浮动的心绪,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以后我自会找到改进方法。”
燕王点头一笑。
“有志气!不愧是——”
含混略过此句,燕王笑眯眯道:“本王平生最爱与人推演兵阵,可惜本王麾下那些人水平太差,本王都懒得让他们自取其辱,倒是你天赋异禀,让本王恨不得引为一个小知己,你要是想知道答案,随时可以来行辕寻本王。”
“你拿着此物,没人敢拦你。”
萧容低头,手里已经被塞了一物,冰冰凉凉的。
摊开一看,正是那块形制材质都十分特别的玄乌玉佩,玉佩背面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图腾,像是某种古时铭文,正面则铁笔银钩,刻着一个“燕”字。
燕王本人已转身离开。
萧容第一反应就是将这块乌漆嘛黑的东西扔进河里,思衬片刻,攥了攥,到底没有付诸行动。
这时,天际忽然一阵隆隆雷声滚过,原本若有若无飘着的细雨顿时斜飞起来。
萧容独自在溪边立了会儿,见雨势变大,准备转身离开,脚面忽觉一阵湿冷,定睛一瞧,才发现靴面不知何时被流动的水浪打湿了。
萧容随性惯了,并不当回事,抬步要走,一只手忽从斜刺里伸来,轻轻握住了他脚踝。
萧容循着望去,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奚融。
奚融身上仍穿着对战时穿的乌色战甲,腰间配着那柄刚刚擦拭干净的长剑,素来端严的一个人,此刻身上透着未散尽的沉凝刀兵之气。
萧容问:“殿下怎么来了?”
“刚刚看你离席,便跟了过来。”
奚融坦然答。
萧容拿折扇抵着下巴,眼珠含笑。
“这么说,殿下已经躲在暗处偷听了许久的墙角。”
“我看到燕王过来,就没近前。”
奚融单膝着地,检查了一下萧容湿透的靴子,道:“这里的溪水太冷,泡着难受,我帮你换双干净的。”
让奚融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难受。
且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不适宜着凉。
萧容皱起鼻子:“我可没带多余的靴袜。”
“无妨。”
下一瞬,奚融起身,双臂直接绕过萧容膝弯,将萧容抱到了一块远离溪流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接着变戏法一般,从怀中取出了一双干净的靴袜。
是一双素白色绣着兰花暗纹的,雅洁精致,奚融先帮萧容将湿的靴袜换下,仔细换上干净的,又帮萧容将新靴子穿到脚上。
尺寸竟分毫不差。
这条溪流有灌木和大片帷帐掩映,此刻大部分官员还在席上,因而算是安全隐蔽,萧容便放心大胆任由奚融施为,只依旧拿折扇抵着下巴,一面饶有兴致盯着奚融动作,一面诧异问:“殿下,你怎么会有合我尺寸的靴袜?”
奚融不吭声。
他无法告诉萧容,离开松州那间小木屋时,他偷偷带了他一双旧靴袜,贴身藏着,夜里拿出怀念。
后来到了京都,特意让宫人照着尺寸坐了双新的,摆在自己床边。
看着那双靴袜,他就能时时回忆起,在松州时,每日夜里他顺手捡起被少年胡乱丢的满地的靴袜,整齐摆好,第二日再帮他穿上。
他不敢将这般偏执疯狂仿佛带着怪癖的行为告诉萧容,免得吓到他。
萧容自然不知奚融心思。
但奚融不可能随身带着一双崭新的靴袜对阵,显然,这双靴袜是奚融发现他靴子被打湿后,折回帷帐内取来的。
这份贴心,已经足以令萧容感到愉悦甜蜜。
“啧,真是没想到,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还能如此矮下身段伺候人,这萧容还真是手段高明。”
不远处,崔铖冷笑着,与阴沉着脸站在树丛后的崔燮道。
“不知廉耻。”
崔燮捏紧拳,齿缝中迸出四字。
换好靴袜,萧容和奚融一道往回走。
张福握着拂尘急急赶来,看着萧容道:“哎呦,世子怎么躲在这里,可让老奴好找,陛下在帐中准备了暖身的热茶,请世子过去饮呢。”
“太子殿下也赶紧过去吧,陛下今日心情好,魏王和晋王两位殿下也都在陪驾。”
萧容便和奚融一道往御帐而去。
进了帐中,帐两侧已坐了不少人,除了魏王、晋王,萧王、燕王、齐老太傅、崔道桓和一些朝中重臣也都在,另有王老夫人一干人。
两人一进帐,众人立刻看了过来。
看到跟萧容前后脚进来的奚融,燕王明显皱了下眉,露出一点挑剔的不满。
两人行过礼,奚融去魏王旁边的空席上坐了,萧容则坐在了右侧末席。
皇帝和悦笑道:“容容,朕听说,今日银龙骑所用苍鹰阵是你所创,朕正同你父王夸赞你不仅书读得好,在行兵用阵上也如此有天赋,真是教朕惊奇,你坐那么远作甚,还不快坐到你父王身边去。”
萧容垂目恭敬答道:“微臣品阶低微,与萧王爷同席,不合规矩。”
萧容十分无语,都到了这种时候,皇帝竟还试图和稀泥。
帐中诸人神色不一。
王老夫人悄一扯唇,崔道桓抚须笑而不语,唯萧王神色淡淡,没什么特别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