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中流露出一种无奈神色,叹了口气,没再强求。
转看向分庭抗礼相对而坐的萧王和燕王,目含恳切:“两位爱卿都是朕之肱骨,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爱卿看在朕的面子上,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萧王淡淡道:“陛下言重了,臣与燕王爷,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何来冤家一说。”
“萧王爷说的是呀。”
燕王捏着酒盏,那酒盏上慢慢裂出一道细纹。
“破碎的杯盏,是不可能完好如初的,何况乎人。”
皇帝眼底再度流露出一种深重的无奈与复杂情绪。
这时,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接着王福来走了进来,望着皇帝禀:“陛下,莫青将军求见萧王爷,说京郊有紧急军情!”
萧王便搁下酒盏,与皇帝告辞后,起身离席。
崔道桓则看了眼燕王所在,朝燕王举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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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写的匆忙,确实错别字多,大家看到了提醒我,我及时改~
第127章 良宴(二十二)
帐外雷声隆隆,雨势更急了。
皇帝听闻京郊有紧急军情,立时敛起笑意,问张福:“可知是何军情?”
张福脸色也有点发白,躬身回:“似乎是此前被清缴的贼逆张清芳一伙儿叛匪,又卷土重来了。”
“张清芳?”
皇帝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下,接着眉头狠狠一皱。
“张清芳不是已经被枭首示众了么?怎么还有同党?”
一般的贼朝廷都称为“贼匪”,张清芳之所以被称为“贼逆”,是因此人原是陇右道节度使薛建麾下,先帝朝时,薛建受闵怀太子赏识提拔,官至禁军副统领,但后来帝位之争中,薛建却又私下投靠其他皇子,用一封据说是闵怀太子亲笔所书邀他共谋大事的密信构陷闵怀太子意图谋逆弑君,最终导致闵怀太子被废,之后薛建一路高升至一方节度使。
今上继位后,薛建假意归顺朝廷,只安分了三年,便以陇右道为据点,打着为闵怀太子复仇的旗号举兵造反,发动叛乱。萧王亲自率银龙骑前往陇右道平叛,历时两年,最终清扫掉叛军,将薛建枭首。
张清芳是薛建麾下最受器重的一员大将,和薛家有姻亲之谊,唤薛建一声岳丈,薛建兵败后,张清芳领着一支残余叛军逃匿到京郊,落草为寇,招揽了许多山匪,要为薛建报仇。京郊地形复杂,张清芳用兵之才不输薛建,起初朝廷不知张清芳真实身份,只当普通山匪去清剿,在与其对战中折了不少兵将,在查清内情后,萧王亲自坐镇,着莫青率银龙骑精锐在张清芳经常出没的山头外设伏,先摸清了张清芳建立的几条秘密运粮通道,断了张清芳的粮草供给,和其他银龙骑大将内外夹击,一举荡平了张清芳所建七八个大小匪寨,并活捉了试图扮成普通猎户逃走的张清芳,押入刑部审谳定罪。
类张清芳这样罪大恶极的逆贼,刑部审理之后,直接判了枭首之刑。
案件经大理寺复核,最后呈至了中书,又经中书至御前,皇帝是亲自在处决诏书上勾画过的,且张清芳被枭首之后,因罪行昭昭,首级在城门口悬挂了七日七夜。
故而皇帝有此一问。
张福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崔道桓这时施施然开口,起身禀:“关于此事,老臣倒是听到过一些传闻。”
除燕王外,帐中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到了这位一向老谋深算的尚书令身上,包括奚融和萧容。
皇帝明显不解:“崔卿这话何意?”
崔道桓:“老臣听说,张清芳有一个一母所生的同胞兄长,名唤张清玉,和贼逆张清芳不同,张清玉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是个游手好闲只知贪欢享乐的纨绔,但有一个奇特之处,这张清玉和张清芳不仅是同胞兄弟,更是双胞兄弟,兄弟二人长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张清玉耳后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老臣听说这个传闻后,特意去刑部翻看了笔迹,发现刑部卷宗记载中,已被枭首的贼逆耳后,便有一颗黑痣,亦是在耳后,黄豆大小。”
“也就是说,当年被枭首示众的,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张清芳,而是张清芳的双胞兄长,张清玉。”
皇帝眉峰拧得更紧。
“这么说来,真正的张清芳很可能还逃匿在外?”
崔道桓颔首:“正是。”
满帐沉寂,唯闻雨声。
奚融忽道:“如尚书令所说,张清玉既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多半贪生怕死,他怎会心甘情愿替张清芳顶罪?”
崔道桓坐回原位,气定神闲端起袖口。
“殿下这话问得好啊,只是殿下这话不该问老臣,而应问已经成为刀下亡魂的张清玉,兴许是这二人兄弟情深,又兴许是这张清玉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是心甘情愿替张清芳赴死。”
语罢,崔道桓看向明显锁眉含忧的皇帝:“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张清芳就算卷土重来,也不过苟延残喘做那蚍蜉撼大树的美梦罢了,以银龙骑神勇和萧王爷运筹帷幄,定能一举歼灭贼逆。”
稍顷雨停,皇帝直接起驾回宫,百官和众武将恭送完圣驾,也各自散去。
禁军正陆续将帷帐收起,萧容在原地站了片刻,就听到马蹄声从后传来,原来是奚融策马行了过来。
“看天色待会儿还得下雨,孤送你回去。”
奚融自马上伸出手。
演武场上除了一些散兵和东宫僚属,再无其他人,萧容便笑了笑,听话送出自己的手,由奚融抱着上了马。
乌骓性情桀骜,连东宫侍卫都能一脚踹开,对萧容却毫无抵触,甚至任由萧容抚摸其柔顺光滑马鬃。
天空尚斜飘着细柔雨丝。
萧容只穿了件单袍,原本觉得有些冷,此刻偎在奚融怀里,觉得暖和舒适了许多,不由闭起眼睛,由那些雨丝落在羽睫上。
“放心,孤已派了人去京郊查看情况,只是一股残匪而已,掀不起大风浪的。”
奚融低沉声音忽自后传来。
萧容睁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其他的,只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张清芳出现的时机太过古怪了一些,还有当年张清玉替张清芳当替死鬼的事,也疑点重重。”
“此人孤倒是略有耳闻。”
奚融单手将氅衣解下,给萧容盖到身上。
“听说确是个用兵奇才,且为人十分狡猾善钻营,薛建当年能在陇右立稳脚跟,多亏张清芳献计献策,薛建因此才将小女儿嫁给了他。”
“薛建兵败后,他将薛建残部尽数收拢到了自己麾下,这些人都对其言听计从,出生入死,绝无二话,可见此人在军中影响力。以此人心性与心智,就算薛建没有被荡平,只怕迟早被其架空权力,取而代之。”
萧容轻嗤。
“此人三姓家奴,当年构陷了闵怀太子,竟还有脸打着为闵怀太子复仇的旗号行篡位之事,着实厚颜无耻至极。”
“不错。”
“且据孤所知,当年张清芳暗地里投靠的那个皇子,多半就是崔氏支持的二皇子。”
萧容不意外。
“所以崔道桓才会对张清芳的事那般熟悉。”
“我听我师父说过,先帝朝时,闵怀太子品性仁德,有皇后母族、五姓七望高氏支持,太子位原本固若金汤,若非薛建从中反水,闵怀太子和高氏、先帝高皇后都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薛建已位至禁军副统领,能有本事策反他的人,岂会是一般人,也只有一手遮天的崔氏了。”
两人很少如此刻一般正经谈起朝事。
奚融道:“闵怀太子的仁德值得称赞,但最后也败在那个‘仁’字上,薛建家世平平,能短时间迅速上位,获得闵怀太子赏识,皆是因为其在一次狩猎中射杀了一头半路蹿到闵怀太子马前的猛虎,闵怀太子感念这份恩情,不仅亲手将薛建提拔到重要武职,在随后薛建有种种逾矩不当之举后,也一味宽容,姑息养奸,殊不知这宽容不仅无法令薛建感恩戴德,反而助长了其气焰。”
萧容略意外。
“殿下对闵怀太子的旧事好像很熟悉。”
奚融看向远方,目光深邃悠远。
“以前在蛮族为质时,孤时常听父皇提起他这位太子皇兄。”
“父皇说的最多的便是他这位皇兄如何仁德,如何有别于他冷漠寡情的父皇,他一心盼望着将来闵怀太子即位后,能将他从蛮族接回,可惜他没等到闵怀太子登基的消息,反而等到了闵怀太子被废黜、被幽禁、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为庶人。之后一连数日,父皇都躲在帐篷里放声大哭,简直比自己被废掉还要伤心,他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竟还担忧沦为废人的闵怀太子如何在禁苑里生存。”
奚融的语调竟仿佛带着几分讽刺。
萧容道:“难怪我师父常说今上仁弱,比闵怀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奚融扯了下唇。
“在蛮族时的父皇,确实很仁弱。”
“所以我从小就告诫自己,断不能做一个仁弱之人,更不能做一个任人欺侮的废太子。”
萧容没料到,奚融这些年艰难挣扎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便问:“殿下的母亲出自蛮族,殿下幼时在蛮族,也会被欺侮么?”
“当然会,不会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奚融语气极平淡,接着唇角一勾。
“不过你父王的确帮了父皇和孤许多,若无你父王四处奔走转圜,我们父子两人,大约早就死在了蛮族。”
但背负双份血脉,的确让奚融过得十分艰苦,也令奚融不受控制产生过些许自厌情绪。
故而对于宋阳等东宫僚属明里暗里提及的子嗣问题,他从不在意,也从不抱有任何美好期待。
听奚融言语间提及萧王,萧容不免再度沉默起来,思绪也跟着飘扬的雨丝飞散开来。
到了演武场外,齐府的马车已经在等着。
萧容只能下了马,和奚融作别,上了齐府的马车,同齐老太傅一道回城。
齐府仆从亲自驾车将萧容送回居所。
萧容下了马车,就看到宅子门口沉默蹲着一道人影。
看到萧容回来,那人立刻站了起来。
是莫冬。
“你怎么在这儿?”
萧容上前问。
“属下一直在等公子回来。”
莫冬垂下脑袋,答。
萧容看出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那夜分别时穿的那件,便冷哼。
“我不是让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么。”
莫冬:“属下自出师起便跟在公子身边,除了公子这里,属下无处可去。”
“还有这两颗药丸,属下还给公子。”
莫冬摊开手,掌心躺着两颗圆滚滚的红色药丸,大约被捂得时间太长,又沾了雨水,药丸表面已经有些化开。
萧容语气更冷。
“你不怕毒发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