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朝服去,本相要立刻进宫面圣。”
崔道桓一振衣袖,吩咐。
萧景诚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往外张望一眼。
沉闷雷声滚过天际,也滚过萧景诚心口。
听到脚步声在外响起,萧景诚立刻掀帘而出,急问冒雨跑过来的管家:“如何?可探听明白了?”
管家抹了把脸上雨水,煞白着脸点头。
“问清楚了,消息无误,萧王爷确实在赶赴银龙骑途中遭遇伏击,至今下落不明,银龙骑虽还在搜寻,但多半凶多吉少了。如今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听说陛下都派了太子去京郊协助搜寻。”
萧景诚一下愣住。
“这、怎会如此啊?”
萧景诚两眼发直,喃喃道了句。
“老爷,这种时候您可不能犯糊涂啊。”
管家在一边道。
萧景诚方回过神,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出大事了。”
“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
自顾嘀咕了两句,又有家仆进来禀:“老爷,王老夫人到访,说有要事拜见老爷。”
“快请进来!”
“是!”
王老夫人显然也是匆忙赶来,连一向随身不离的龙首杖都没有带。
萧景诚道:“老夫人一定也是听说消息才过来的吧。”
王老夫人凝重点头。
“正是,老身正是没想到,会出此变故。”
“是啊,我这四弟是何等的厉害,怎就如此着了张清芳和燕雎那个恶魔的道儿了呢。”
萧景诚仍有些不真实感。
王老夫人饮了口茶,问:“不知接下来的事,萧三爷是如何打算的?”
萧景诚尚陷在震惊之中,闻言迷糊了下。
“接下来的事?”
“没错。”
王老夫人苍老脸容上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萧王爷若真遭遇了不测,萧氏内部,很可能会生出变故,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确立一个新的主事人,稳住局面。”
萧景诚这下真的清醒过来了。
“老夫人说得对,只是这新的主事人……”
王老夫人立刻:“三爷怎么糊涂了,萧王爷不在,自然该世子当家,如今萧氏虽还未立新世子,可人选不是众所周知的么?”
“萧氏的事,论资排辈,除了萧王爷,自然只有您萧三爷最有发言权。萧三爷现在应该立刻联合萧氏族老,正式推举玉霖公子为世子主持大局才是。”
萧景诚自然想到了这一节,只是他苦苦追寻多年而不得的东西,突然有朝一日仿佛天上掉馅饼一般,就美梦成真了,难免令他生出些许虚幻不真实之感。
“这是自然的。”
萧景诚轻吐一口气。
“我这就去见我那老族叔去,我这四弟一死,萧氏就剩我们三房一支嫡系,论嫡论长,都该我们三房来当这个家,何况玉霖还是萧氏的新世子。”
说到此,萧景诚含着几分热切看向王老夫人。
“今日还得多谢老夫人提醒啊!”
乍闻萧王出事消息,王老夫人自然无比焦灼,此刻见这位萧氏三爷如此态度,王老夫人便知道自己没有赌错,当下谦逊道:“谢字不敢当,只要三爷以后多多提携我们王氏便是。”
萧景诚一摆手:“这话太客气,老夫人放心,从今往后,咱们萧氏王氏便是一家!”
天色渐昏,雨声霖霖,仍没有歇止迹象。
莫冬默默走到屋里,将案上灯点亮。
窗下,萧容已经沉默坐了一日,灯影照出少年清瘦挺拔轮廓。
莫冬看了眼案上已经凉透的吃食,又默默取来托盘,将吃食收起。
这时外面忽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莫冬猜测应是奚融派人回来传消息了,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出去院子里开门。
等打开门,看清冒着大雨站在外面的人,莫冬一下愣住。
“师父?”
莫青粗重喘着气,铠甲上尽是血色,看起来受了重伤。
闻言,并没有理会莫冬,而是径直步入了院中。
待到了廊下,莫青却停下,没有继续往前走,对着屋门,直接双膝着地,跪了下去,哑声道:“末将莫青,恭请世子回去主持大局,挽萧氏于危难。”
第129章 良宴(二十四)
屋中并无任何回应,只有雷声混着雨声落下,一片混沌世界。
莫青便再一次高声重复:“末将莫青,恳请世子回去主持大局,挽萧氏和银龙骑于危难!”
“莫将军实在太高看我了。”
少年清冷语调终于穿过雨幕传来。
“如今世人皆知,我已不是萧氏世子,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能主持什么大局。”
“萧氏之内,不是有你们众望所归的新世子么?你应该去找你们的新世子才对。”
莫青抬起头,就见萧容一身素色宽袍,已自屋里步出,就站在廊下,看向他的目光可称冷淡。
莫青声音哑而沉痛:“世子是王爷亲子,是圣上御笔亲封的世子,王爷并未宣布废世子,怎能说名不正言不顺,世子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王爷一手创立的基业毁于一旦么。”
萧容淡淡收回视线。
“萧氏的基业,还轮不到我来守。”
莫青:“可眼下能稳定大局的,只有世子,世子是王爷唯一血脉,这世上再无人比世子更有资格代王爷发号施令,若世子不肯出面,萧氏族内必将掀起纷争,萧氏若乱,银龙骑岂能不乱,如今张清芳仍在猛攻寿山营,一旦寿山营失守,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这些年,崔道桓无一日不想除掉王爷,将银龙骑吞下,若银龙骑真的惨败,他岂会放过这这个大好时机。”
冷雨描摹着少年秀致眼睫。
萧容望着空茫雨幕,抿了下唇,道:“然而萧氏如何,银龙骑如何,又与我有何干系。”
“莫冬,送客。”
语罢,萧容径直转身,往屋中走了。
雨水飞溅在莫青铠甲之上,短短片刻功夫,他膝下已洇了不少血迹。
莫冬一直默默站在一边,见状立刻上前,要将莫青扶起。
莫青抬手阻止了他。
自行起身,自背上解下一物,道:“我要立刻赶回寿山营,你将此物交给世子,就说这是王爷的意思。”
“至于世子信与不信,全由天意了。”
莫冬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似是铁器之类。
“师父,王爷真的出事了么?”
莫冬忍不住问。
莫青仰头望着晦暗的天际,良久,道:“只怕……凶多吉少。”
师父莫青出了名的谨慎细致,若无完全把握,不会轻易下断言,莫冬不禁一愣。
待目送莫青离开,莫冬方进了屋里。
窗扇大开,萧容静静站在窗后,乌眸内倒映着风雨,刚才他们的谈话,能清晰传进来。
“这是师父让属下交给公子的,说是代王爷转交。”
莫冬将手中之物呈上。
萧容不作声,也不动。
莫冬只能将那白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到了窗下小案上,世子平时用来喝茶下棋的地方,退到外面守着。
萧容又站了片刻,方坐回案后,盯着案上之物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解开了外面包裹的白布。
绸布散开,露出内里之物。
是一柄剑,颜色古旧,剑鞘上却盘踞着醒目的银色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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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冒雨回到营中,雪片般的军情已堆了满案。
刚坐下,副将便急急进帐跪禀:“将军,张清芳又开始发动新一轮猛攻了!”
“张清芳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显然对寿山营势在必得!”
莫青缓了缓,吩咐:“让六营去接替五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守住寿山营。”
话音刚落,外面又起嘈杂脚步声。
一名斥候进来急禀:“将军不好了!燕王麾下大将带着一支燕北重骑和留守在清平山的七营、八营打起来了。”
莫青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