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打起来?我不是勒令过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斥候:“那些燕北大将也要进山寻找燕王,且态度十分嚣张,与七营八营的将领起了口角冲突,诸位将军本就恨透了燕王,一时言语摩擦,便拔出兵器,动起了手。燕北重骑,皆是以一当百,如此下去,恐怕要出大乱子。”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莫青丢下刚拿起的军报起身,立刻吩咐副将备马。
副将看他银色铠甲上好几处都在渗血,不禁担忧:“可将军的伤……”
莫青咬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废话,备马去!”
“是!”
莫青出帐,张禾也全副武甲,迎面策马而来。
“我已经听说了,我与你一道去!”
张禾在马上道。
莫青点头,与张禾各点了一支兵马,迅速往清平山赶去。
张清芳攻势再猛,他都能用全力抵御,可燕北铁骑却不同,眼下燕王和王爷一般生死未卜,燕北铁骑亦处于群龙无首状态,若银龙骑与燕北铁骑械斗,发生了重大伤亡,银龙骑面对的将不止是一个张清芳和崔氏的围剿,而是整个燕北的报复。
那才是真正的后果不堪设想。
纵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当抵达清平山,看到狭长山道上已经杀红了眼的两支军队,莫青一颗心不禁如坠冰窟。
张禾亦第一次失了平日镇静:“完了,这下可真要出大事了。”
两人急急拍马往前冲去,试图分开厮杀在一起的兵士和将领。
然而眼下两方人马都恨极了对方,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骨,岂会听从号令,原本试图冲进去劝架的兵马也不可避免被卷入了争斗之中。
莫青立刻意识到,燕王身死的消息,令燕北铁骑同样失去了理智,王爷与燕王相争多年,自相州府一战后,燕北铁骑与银龙骑虽未再正面交过手,可相州府战败之耻,燕北铁骑从未忘记,而刚刚结束的会武,和王爷的遇害,更是让这种仇恨与矛盾翻倍升级。
双方都要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仇恨。
就算银龙骑肯听令停下,杀红了眼的燕北铁骑也不可能停止。
这世上除了燕王燕雎,根本无人能镇住这支在北境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有敌手的血屠之师。
暴雨如注,浇筑着天地,也浇筑着几要冲破天际的喊杀声和刀光剑影。
血点混着雨点落下,血腥气迅速蒸腾蔓延,狂风骤雨反而成了这场厮杀的助兴之物。
陷入疯魔的军队,比山匪更可怕数倍。
军令已经失去效力,刀剑成了驱动一切的力量。
看到陆续被砍伤倒下的士兵,莫青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名为听天由命的绝望。
便在这时,又有两道骑影自山道上疾驰而来。
马上少年素袍广袖,挽弓搭箭,分风拂雨而来,人未至,手中利箭已刺穿雨幕,直接射掉了一名燕北军大将的缨盔。
只需再往下一寸,那支箭便能直接刺穿那大将的右目。
利箭独有的锐利寒意与杀意激得那大将周身肌肤都战栗了下,不禁回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少年手中已重新搭了一支箭,这一次,对准的是他咽喉。
“都住手!”
“否则我让你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冷冷道。
紧随在其身后的护卫,则举起一柄剑鞘上盘踞着银色双龙的宝剑,和一块玄乌玉佩。
剑名玉龙,既是象征着萧氏一族权威的镇族之剑,亦是萧王随身佩剑之一。
至于那块玄乌玉佩——
一众燕北大将更是齐齐变色。
第130章 良宴(二十五)
“虎猊佩!”
“是虎猊佩!”
不知谁低呼了一声,打破被雨声掩盖的死寂。
只要燕北军中将士,无人不识得此物。
虎猊佩,北地罕见的上等玄乌玉制成,且是取一整块乌玉,是北地燕氏祖传信物,亦是每一任燕王贴身佩戴之物。
在燕北军中,虎猊佩效力几等于王令虎符一般的存在。
“虎猊佩怎会在你手中?”
一名燕北大将惊疑不定问。
萧容维持执弓姿势未变,弓弦上滚落的玉珠与那块玄乌玉佩散发的莹润光泽交叠在一切,冷冷道:“尔等既知这是何物,便该放下兵器,跪地伏首。”
!!!
虽然在燕北军中,见虎猊佩,如见燕王本人,然而王爷的随身之物,竟出现在萧王独子的手中,何其匪夷所思,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阴谋,燕北诸将对望一眼,都没有动。
萧容眸光更冷:“燕雎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养了这么一群目无军纪只知逞勇斗狠的散兵游勇,应当极为欣慰吧。”
此言可谓诛心。
众人神色青白不一。
须臾一人道:“小子,你不必如此激我们,今日之事若没个说法,燕北铁骑绝不会罢休!你当真以为凭着一块不知你偷来还是抢来的信物,就能让我们听从你的号令么?岂非笑话!”
说话的大将名唤孟翚,亦位列燕北五虎将。
这话显然道出了大部分燕北大将的心声。
莫青和张禾见萧容现身,一箭一佩镇住了这支濒临失控的虎狼之师,原本喜出望外,闻言心绪不禁又一沉。
萧容神色却丝毫不变,只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那就试一试,到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张清芳埋的那些炸药更快吧。”
“莫冬。”
萧容唤了声。
莫冬应是,将那块玄乌玉佩收起,转举起一支松油火把。
火焰灼烧着雨点,在风中摇晃。
孟翚警惕问:“小子,你这是何意?”
萧容道:“张清芳埋的炸药,只引爆了一半而已,剩下的一半,不巧便在诸位脚下,只要我的护卫去将另一根引线点燃,诸位便能去黄泉之下与燕雎相见了,想来诸位到时想要什么说法,都能讨到。”
众人果然纷然变色。
萧容:“我这人耐性不好,我数到三,诸位若还不肯放下兵器,便等着粉身碎骨,去证你们一颗忠心吧。”
“一”
少年无情语调在雨中响起。
同一时间,莫冬跃下马,举着火把往身后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矮坡上行去。
“二”
雨点落得更急。
燕北众将脸上不受控起了变化。
“三——”
“等一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孟翚发声的同时,又几道骑影从后方山中奔了出来。
这支骑兵亦是着燕北军服,只形容十分狼狈,坐骑和衣袍都沾满泥污,仿佛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一样。
“公孙!”
孟翚大喜唤了声。
“王爷呢?王爷如何了!”
今日是公孙羽陪同燕王外出,见公孙羽终于现身,孟翚立刻紧问。
其他诸将亦齐刷刷看向那一支军队,目含期盼。
公孙羽却沉默摇了下头,跟在其身后的十八骑亦无声垂首。
一众燕北大将不禁愣住。
孟翚不敢置信:“王爷他难道真的——”
话未没完,丈八的汉子,眼睛已经红了。
公孙羽径策马越过众人,来到萧容面前,目中一片怆然,抬手抱拳:“还请小公子手下留情,他们亦是忧心王爷,才行事急切了些。”
“在下只有一事恳求,请小公子容许我们留一支人马在此,与银龙骑诸位一道寻找我们王爷踪迹。”
萧容目若寒冰,突然调转手中长弓,将箭镞对准了公孙羽。
“你觉得,就算他们不必给燕雎陪葬,你也不必么?”
公孙羽默然良久,道:“请小公子相信,我们王爷绝没有参与伏击萧王爷。”
萧容冷笑不语。
一名银龙骑大将大怒道:“公孙羽,事已既此,你还有脸狡辩!燕北若没有参与伏击,燕王和其麾下十八骑怎会出现在此地?你怎会出现在此地?!”
公孙羽喉结滚了下,显然亦百口莫辩,他望着萧容道:“若只有杀了在下才能消小公子心头之恨,在下任小公子处置,但请小公子手下留情,放过其他人。燕北眼下,还不能乱。”
语罢,公孙羽直接卸掉手中刀,闭上了目。
气氛一时再度凝滞起来。
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伶仃坐于马上神色惨然任由雨浇的公孙羽和对面袍袖飞扬冷面执弓的萧容身上。
萧容扣弦的手指在弦上停驻许久,最终却缓缓放下了弓,道:“杀你,我嫌脏手,条件我答应,但你们最多只能留下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