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羽倏地睁目。
而跟随公孙羽一道出来的十八铁骑,却是忽然齐齐下马,面朝萧容跪了下去。
公孙羽一怔,这才看到萧容手中已多了块玄乌玉佩。
十八骑乃燕王亲卫,历来只认燕王令。
公孙羽目中掠过极大惊疑。
“虎猊佩……怎会在小公子手中?”
萧容没理会,只盯着那十八骑:“看来燕北军中,还是有懂军纪的。”
“就让他们留下吧。”
十八骑默默朝萧容叩首。
萧容视线已扫向另一边:“你们呢,也要学那群目无军纪的散兵,自堕脸面么?”
银龙骑诸将早在看到玉龙剑之时,就已集体沉默,被震慑住,此刻见萧容眸光冷厉,年纪不大,自有一股凛然威势,亦羞惭放下了手中武器。
山道之外的密林里,另有一大队兵马集结着,严阵以待,领头的赫然是崔铖、崔九。
“如何?”
看到探路的人回来,崔铖立刻问。
士兵跪地禀:“回统领,燕北铁骑和银龙骑已经停止打杀了。”
“停了?”
崔铖和崔九俱是意外。
“不可能!”
崔铖狠狠皱起眉。
“他们刚刚不还杀得你死我活么,怎会突然停了?”
今日崔铖过来的目的,便是“守株待兔”,等银龙骑和燕北铁骑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再由禁军出面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如此一来,禁军几乎能不费吹灰之力同时瓦解掉银龙骑和燕北铁骑一部分兵力。否则这两军都是悍将如云,禁军根本连啃也啃不动。
“末将不敢妄言,的确是停了。”
士兵也很诧异道。
崔铖不禁用力攥紧缰绳。
崔九知他性情急躁,忙劝:“铖公子,不必急,尚书令真正的后招还在后面呢,无论燕北铁骑还是银龙骑,迟早都是尚书令囊中之物,既然事情有变,咱们还是先回去向家主复命吧。”
事已至此,崔铖只能不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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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台。
雨丝淅沥,冲洗着连绵起伏的亭台楼阁和高台正中傲然并生的两树寒梅。
议事堂中一片沉默,萧皓神色凝肃站在堂中,两侧坐着萧氏族中重要代表人物。
室中昏暗,早早点起了火烛,闪动的火焰映照出一张张神色不一的脸庞。
在众人注视下,萧皓终于皱眉开口,看向一人。
“老三,景明生死未卜,你现在就提立世子之事,有些为时过早了吧。”
萧景诚今日第一次坐在了左侧席首位置,听了这话,抬袖擦拭眼角,叹气。
“突然出了这等变故,我这做兄长的,心中哪里好受,可老族叔,俗话说的好,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那崔氏素来视咱们萧氏为眼中钉肉中刺,崔道桓更是迫不及待想让崔氏坐回五姓七望之首的位置,这等非常时期,萧氏若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还不得乱了套,我提出此事,这也是为了萧氏为了大局着想。”
“三爷所言甚是。”
紧挨着萧景诚坐的一名容长脸男子开口。
“老族叔,萧氏是大族,不比寻常人家,若没个主事的,的确不成体统,王爷生前虽没有明确指明立谁为萧氏的新世子,可大家心照不宣,族中王爷最器重的子弟就是玉霖了。照我说,非常时期,也不必非选什么吉日,不如就在今日挑个吉时,直接带着玉霖去宗庙里上柱香,拜祭一下祖宗,把这事定下来吧。”
此言一出,有人抚须不语,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则在暗暗观察其他人包括萧皓的反应。
自然也有附和的。
附和的几个基本上同萧景诚一样,在朝中担任闲职,平日畏惧萧王威势,基本上不怎么敢在族中议事时发表意见,在族中也没什么存在感。
“定下来?”
萧皓霍然看向说话的几人。
“你们说得倒是轻巧,我可提醒你们一件事,景明没有宣布立新世子,但也没有废了容容的世子位,想立新世子,你们得先进宫去向陛下请一道废世子的旨意去。”
见萧皓动怒,方才附和的人都不敢出声,只萧景诚轻声咕哝:“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不过圣上点个头、礼部走个流程而已。”
这时,右侧席忽有人开腔:“确实是走个流程的事,但既然王爷没有点名立谁为世子,新世子人选,是不是应该由萧氏族内共同推举,只凭一点主观臆断就揣测王爷心意,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些。”
“没错,我同意,既然是萧氏的世子,便该由萧氏族内共同推举,而非只听一家之言。”
又一人道。
“我也同意,萧氏族内优秀子弟甚多,自然要选出一个最德才兼备的才能服众。”
“对!”
“没错!”
“老朽也赞成。”
因是推议世子之事,今日参与议事的都是各支当家人。
萧景诚见状,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瞪着众人冷哼:“论嫡论长,也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旁支的人来决定萧氏世子人选。”
最先开腔、坐在右侧席中的男子不紧不慢回击:“三爷好大的口气啊,便是王爷在时,也从未说过我们旁支无用,反而很器重旁支子弟。”
“三爷口口声声以嫡系自称,三爷这些年,又为萧氏做过什么贡献呢,至于玉霖公子么,的确是受王爷器重,可我若没记错,这玉霖公子代王爷主持会武,可是刚刚输了比试,令萧氏颜面大失。”
这些年,因萧王注重族中人才培养,萧氏旁支里出了不少优秀子弟,萧王在时,雷霆之威,支系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如今萧王一去,失了震慑,各方自然心思浮动,都想将那唾手可得的权柄攥到手中。
“你——!”
萧景诚气得直哆嗦,腾地起身,抡起拳头就朝男子冲了过去。
“老三!”
萧皓喝了一声。
旁边几人立刻上前拦架,将萧景诚扯开,萧景诚犹奋力踢打着去踹人。
“好你个萧老九,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
“想让你儿子做萧氏的世子,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因为太用力,萧景诚一只靴子直接飞了出去,堂中一片混乱。
“行了老三!”
萧皓再也忍不住呵斥:“你好歹也是一房之主,嫡系出身,遇事怎能如此冲动!还不快坐回去!”
萧景诚被几人强按着坐回了坐席上,眼冒火星,瞪着萧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三房仆从则捡了靴子回来,给他穿上。
“三爷且息怒。”
忽又有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王老夫人手握龙首拐从外走了进来,朝萧皓欠身作礼。
萧皓几不可察皱了下眉,问:“老夫人怎么来了?”
“是我请来的。”
萧景诚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就站了起来,道:“老夫人来得正好。”
“萧三爷。”
王老夫人又与萧景诚欠身作礼。
“立世子之事,乃是大事,要老身说,除了萧氏族内的意见,最紧要的也得看圣上的意见。”
萧景诚眼睛一亮,仿佛被打通了全身经络。
立刻恢复成竹在胸之态,阴阳怪气道:“还是老夫人深明大义懂规矩,不似有些人,尽做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
便有人冷笑。
“萧氏族内议事,何时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萧氏乃五姓七望之首,便是圣上,也无法左右萧氏世子的人选吧。”
王老夫人泰然转目。
“萧九爷这话有失偏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三省六部所有官员的任命最终都要圣上过目,萧氏世子的人选,怎能不是圣上决定。”
“至于老身,如今王氏与萧氏既已结为同盟,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今日老身并非单单代表王氏而来,更是代表晋王殿下。老身想,关于萧氏世子人选,晋王殿下总是有一点发言权的吧?”
这话令众人又是一默。
有人便问:“那不知晋王殿下支持何人做萧氏的世子呢?”
王老夫人看向萧皓:“晋王殿下只说,此次会武,颇为佩服玉霖公子的能力与品性,若玉霖公子能成为萧氏世子,将来无论对于晋王殿下,还是对于萧氏王氏的结盟来说,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如今风雨动荡之际,正需咱们两族相互扶持,共抗风雨,老身想,老族长应该也如此想吧?”
萧皓没作声。
一则,他不满王老夫人以主人姿态,这般趾高气扬插手萧氏族内事。
二则,不满王老夫人拿晋王威逼他表态。
沉吟须臾,正待发话,忽闻外面传来马蹄声与杂沓脚步声,接着有仆从在外急禀:“老族长,不好了,西府的萧文耀带了许多兵马冲了进来,正往玉龙台而来!”
“什么!”
众人脸色都遽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