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道:“我知此事,是因当时深受热毒折磨,彻夜难眠,宋阳想寻此物为我缓解苦痛。”
“当时我听说传闻,还以为游仙枕果然名贵,连萧王爷都另眼相看,如今看来,或许另有内情。”
萧容冷静摇头:“应当只是巧合而已。”
但奚融的话,确然令萧容想起一些事情。
在他得此玉枕前,萧王有一阵子操劳公务,引发旧疾,夜里总难安眠,每日都要由府医针灸半个时辰才歇息。那时他正是进学年纪,严格遵守晨昏定省规矩,每日夜里去主院向萧王请安,基本都能看到府医也在,故而对此事印象深刻。
地方官员不会无缘无故给萧王献礼。
莫非是听说此事,才献上了游仙枕?
可能萧王用过觉得功效尔尔,便弃之不用,丢到了库房里,之后恰巧被萧恩翻了出来。
如此,所有事情倒讲得通了。
“这玉枕真有这么大的功效么?”
萧容问。
奚融:“一梦游仙,故名游仙枕,能让众世家竞相追逐,应当不假。”
“要不咱们换一换。”
萧容提议。
可惜玉枕太小巧了了些,他们不能合枕。
奚融再度失笑。
“不用,孤体内热毒有冰魄压制,已不需靠游仙枕缓解。”
这夜,嗅着自小到大闻惯的气息,蜷在奚融怀里,萧容总算能暂时忘掉这两日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怀中人恬静睡颜,奚融却有些不舍得睡。
因这一刻安宁,让他产生一种回到松州山间的恍惚感。
在他最落魄之际,上天赐予了他最珍贵最甜蜜的礼物。
他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很早以前,在京都街头,他就遇到过他,准确说,是他的车驾。
那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车中人发生关联。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崔氏遭受的一切,令他真正清醒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对所有世家大族深恶痛绝,敬而远之。
五姓七望,永不可能接纳一个身负异族血脉的太子,即使他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勤勉上进,和最大程度的谦卑。
崔氏拒绝他那一刻,他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做得不够好,一度心灰意冷。
直到崔道桓转眼成了魏王的老师,他才知自己以前所行所为在旁人眼中皆是笑柄。
他以为余生目之所及皆是黑暗。
光明与美好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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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太子仍未从萧王府出来。”
王氏,仆从将消息禀报给沉着面坐在榻上的王老夫人。
“好,真是好啊。”
王老夫人齿间一连发出几声冷笑。
“萧容,你竟真敢如此堂而皇之将老身和王氏的脸面往地上踩!”
晋王和王延寿都站在一边。
“母亲息怒。”
王延寿先开口劝:“眼下世子既已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咱们还是设法缓和一下和世子关系,勿要和世子再撕破脸才是。若是闹得太僵,可真就无法收场了。”
王老夫人重哼一声。
“蠢货,你难道还没瞧明白,不是我与他过不去,是他铁了心要与咱们王氏撕破脸,他当真以为,回到萧氏,他就能左右整个萧氏的立场么。竖子猖狂!我便不信,萧氏上下能由着他胡作非为。”
“母亲是想?”
“且等着瞧吧,我会让他亲自到王氏,将我恭恭敬敬请到玉龙台去。你去知会一声晋王,明日不必再去萧王府拜访,另外你再备几份厚礼,帮我送到萧氏有话语权的几个支系那里。上月陛下刚赏了我一支千年老参,你也包起来,送到三房给玉柯公子疗伤去,还有我佛室里那尊白玉观音,送到萧三爷那里,请他赏玩,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殿下。”
晋王府,心腹趋步行至内室,在帐外跪下,禀:“王老夫人派人传来口信,明日殿下不必再去萧王府,另择,老夫人让殿下继续称病,不必急着回银龙骑报道。”
晋王坐在床上,上袍半褪,正由宫人服侍上药。
自在会武中坠马受伤,晋王便留在了京中养伤,只是轻伤,并未伤及筋骨,按照计划,晋王是打算明日回银龙骑的。
心腹禀完,道:“听说那贼逆张清芳攻势猛烈,寿山营战事正吃紧,依属下看,殿下暂缓回营也是好事,只是萧王世子那里,若依着王老夫人意思行事,殿下岂非要得罪世子?萧容眼下毕竟已是萧氏当家人。”
晋王摆了下手,宫人立刻退了下去。
“可本王又能如何,这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本王违背她,定会惹她不悦,到时候受罪的不还是你们。”
心腹垂首。
“属下谢殿下怜悯。”
晋王披衣站起,忽问:“萧王世子,今日真的留了太子在府中过夜么?”
“应当不假,听说王老夫人亲自去萧王府拜访,竟吃了闭门羹,王老夫人因此才大发雷霆。”
心腹说到此,意味不明道:“要说这太子为了攀附萧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次会武,太子冒着被猎犬围攻的危险,单枪匹马,第一个找到了萧王世子,凭着这份滔天恩情入了萧王世子的眼,在猎苑内,太子甚至众目睽睽矮下身段给萧王世子拾靴,便是当年太子为了巴结崔氏都不曾如此,后来太子被魏王崔氏构陷,萧王世子亲自出面为他作证,为此甚至被逐出家族。如今萧王世子回到萧氏,更是直接将太子留在府中过夜,此番形势对殿下的确不利。其实属下在想,殿下是不是也该亲自去萧王府送一份厚礼,向萧王世子表达一下拉拢之心。”
晋王蹙了下眉尖。
“你将本王和太子相提并论?”
“太子做的那些事,本王倒是不屑为之,也难怪当年崔氏瞧不上太子,相中了魏王。”
“是。”
心腹知晓晋王背靠王氏,又受皇帝娇宠,性情里自有一股矜傲,和身负异族血脉遭人嫌弃的太子的确不同,即便萧王世子身份尊贵,殿下也不可能像太子一样,当众去给萧王世子提鞋,忙请罪:“是属下失言了。”
“但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以前是本王太过轻敌,只在意萧王爷态度,忽视了和萧王世子的私交。”
晋王斟酌片刻:“这样吧,明日你亲自去趟萧王府,代本王向世子告罪,就说本王突感风寒,卧床难起,待能自如行动,一定会当面拜会世子的。”
心腹点头。
“殿下是萧王爷亲自指定的皇子人选,萧氏上下皆知,想来世子就算受过东宫恩惠,也不会因私废公,不给殿下这个面子。”
已是深夜,崔府别庄内仍灯火通明。
不断有欢声笑语自内传出,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尚书令崔道桓,而坐在左首席的却并非崔氏大公子崔燮,也并非崔氏族内其他重要人物,而是一身形魁伟,身着铠甲,留着长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男子棱角分明的刚硬面上一双鹰目尤为引人注目。
若有识得这张面孔的官员在场,看到男子,必会大吃一惊,因座中男子正是数年前本该已被枭首、眼下正率领麾下兵马猛烈攻打寿山营的张清芳。
“本相先敬张将军一杯。”
崔道桓含笑举起手中酒盏。
“尚书令客气了。”
张清芳干脆利落饮完杯中酒,鹰目闪烁着幽光。
“该我谢尚书令才是,若非尚书令鼎力相助,把燕雎那头恶虎引到京都,我岂能这么快就报了当年陇右道之仇。”
“吾弟当年为救吾性命,被萧景明枭首城门,暴尸半月,何等凄惨。”
“萧景明一死,我总算可以告慰岳父大人和吾弟在天之灵了。”
崔道桓颇为感慨道:“张将军这话就见外了,薛将军也曾是我崔氏坚不可摧的盟友,当年若非萧景明从中作梗,今时今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该是二皇子才是。”
“我岳父当年便是打算拨乱反正,让朝廷回归正统,可惜一时疏忽,葬身在萧景明之手,连个全尸也未保住。”
“都是过去了,燕雎和萧景明同时葬身崖底,银龙骑就算能勉强维持战斗力,在将军猛攻之下,又能坚持多久,至于燕北铁骑,有景氏父子在,很快就能成为本相囊中之物,届时这大安,便是本相与将军的天下。届时本相会奏明圣上,为张将军和薛将军恢复名誉。”
张清芳目光一闪:“但我听说,燕雎麾下那几名得力干将,公孙羽章冉孟翚如今都还窜逃在外,万一让他们逃回燕北,尚书令的计划岂非要落空?”
“将军多虑了。”
崔九在一旁奉酒,道:“尚书令已命铖公子在各处城门设下天罗地网,这几人只要现身,便会立刻被当做逆贼缉拿,这里是京都,可不是燕北,任他们武艺再高强,也是插翅难飞。”
“尚书令好计谋。”
张清芳恭维了声。
崔道桓一摆手。
“本相不过使些雕虫小技罢了,哪里及得上张将军兵法韬略。本相听说,莫青重新调整了战略部署,银龙骑直接先退后三里扎寨,接着又退后五里,照此下去,将军攻破寿山营指日可待。”
张清芳眼底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轻蔑。
“莫青是萧景明一手带出来的,用兵风格和萧景明极为相似,但又缺一些萧景明的狠辣,平稳有余,魄力不足,我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集中兵力攻打寿山营,并用火器挫银龙骑长弩,打击银龙骑锐气。”
“今日他只退了八里,明日起,我让他再退十里!”
崔道桓目中一片激赏。
“将军果然神勇。”
“只要将军能攻破寿山营,本相立刻命燕北铁骑南下,助将军一起灭了银龙骑精锐。”
宴饮结束,张清芳披上黑色斗篷,遮住头面,由崔九亲自安排轿子隐秘出城。
崔道桓则另乘坐轿子回崔府。
崔燮和崔铖已在大堂外等候。
见崔道桓现身,二人一道作礼。
“进来吧。”
崔道桓道。
进到堂中,崔道桓在上首坐了,崔燮、崔铖分坐下首。
“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