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老夫子由众人搀着走到奚融身后,欠身行礼。
“老朽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书生们也都低下头,无声表达着感激和谢意。
奚融转过身,道:“举手之劳而已,老夫子不必客气。”
祁老夫子定定望着这位恶名在外的太子片刻,目光复杂无比,最终道:“老朽不喜朝事纷争,就算殿下救了老朽,老朽也未必能回报殿下。”
“殿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老朽在能力范围内,会尽量满足殿下,若是超出老朽能力范围的,也请殿下见谅。”
奚融淡淡一笑。
“老夫子育人无数,桃李满天下,于大安而言,是无价至宝。孤救老夫子,是救大安,亦是尽储君之责,何谈回报。”
祁老夫子一怔。
“只是书院已毁,要修缮不是一两日能完成的事,老夫子恐怕要换个地方住了。”
奚融继续道。
此言一出,众书生再度垂头丧气起来。
书院既毁,他们和流落街头没有区别,一时之间,哪里去寻那么大的地方能容纳他们这么多人。
祁老夫子定了定神。
“老朽在京郊尚有几间屋宅,此事就不劳太子殿下操心了。”
一名书生忍不住道:“夫子那几座草屋漏雨严重,我们也就罢了,夫子怎能住在里面!”
“闭嘴。”
祁老夫子直接打断。
奚融淡淡道:“今夜书院失火原因,老夫子想必心知肚明,今日名满天下的白鹭书院都能被一把火焚毁,老夫子那几间草舍又能保到何时。”
“殿下,纵火者抓到了。”
姜诚和侍卫扭着一人过来。
“是你!”
书生们看着被卸了胳膊的男子的脸。
“你不是魏王派来的使者,白日刚拜会过夫子么!”
“莫非今夜这把火,竟是魏王所为么!”
奚融看向沉默不语的祁秋雨。
“老夫子放心,孤不会逼你去东宫。”
“有一个更好的去处,老夫子应当会喜欢。”
半个时辰后,祁老夫子和一众书生被用马车送到了新的安身之地。
众人抬头,望着眼前煊赫宽阔的府邸,都齐齐愣住。
萧王府?!
太子,竟然将他们送来萧王府!
萧王府,怎会接纳他们!
祁老夫子同样一脸惊疑不定。
众人困惑惊疑间,紧闭的大门从内缓缓打开。
一道着素色宽袍的少年身影走了出来,浓夜中亦藏不住一身芝兰之气,一个看起来明显身份不一般的老内侍提灯跟在后面。
“世子。”
一名东宫侍卫上前恭行一礼,说明情况。
萧容颔首,回头吩咐了萧恩几句。
祁老夫子则张大嘴,脸色大变。
“啊,是你!”
第142章 良宴(三十七)
一瞬间,所有萦绕在心中多时的困惑都迎刃而解。
难怪,难怪好友的画作会出现在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秘少年之手。且旬月令上,这少年信笔一挥,就能将技法高超罕有人能仿的寒梅图当场摹出,分明不是池中之人,但身为白鹿书院院长,他竟闻所未闻。
若这少年是萧氏的世子,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众所周知,这位世子当年力挫一众世家子弟,被三朝帝师、齐老太傅齐汝收为关门弟子。
而好友欧阳墨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齐州。
如奚融所言,眼下这个安身之所,祁秋雨的确拒绝不了。
因这几乎是他能获取好友更多消息的唯一通道。
即便白鹿书院与京中诸世家一直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祁秋雨也顾不得了。
祁秋雨震惊兼思绪翻飞之际,萧容已走了过来,道:“之前晚辈对夫子多有冒犯,还望夫子勿怪,居所已经准备好,夫子和诸位兄台请入府休息吧。”
一众只穿着中单在夜风中凌乱站着的学生们自求之不得。
祁秋雨原本还有些难为情,见萧容态度如此谦逊,毫无以势压人的傲慢,看向他的眼神也没有任何轻视,和此前在东宫冷言辞犀利的模样截然不同,便也正了正被火燎得破损的冠袍,道:“是老夫眼拙,没有识出世子身份。”
“这么多人夤夜叨扰,给世子添麻烦了。”
萧容道:“无妨,府中空房间很多,师父常称赞夫子学问高深,不输于他,白鹿书院有难,我若袖手旁观,师父也会责怪我的。”
“阿翁,让人去给夫子准备一身干净衣袍。”
站在后面的萧恩应是。
祁秋雨再度道谢,不仅替自己,也替所有流落街头的学生。
“老夫感激世子收留之恩,但有一事,请世子答应,在老夫和所有学生的居所外,请世子派侍卫看守,在此寄居期间,我们若无要事,绝不出居所一步。”
萧恩暗暗点头。
萧容亦没有推辞。
“夫子思虑周全,我答应便是。”
在被萧恩引着入府之前,祁秋雨顿了顿,停步回头,同送他们过来的两名东宫侍卫道:“也请代老夫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接着祁秋雨对学生们严厉申斥了一番规矩,才带着学生们进了府中。
次日一早,寿山营终于传回了第一封战报。
内容很简单,银龙骑已于昨日夜里向张清芳叛军发起反攻,在游鱼阵助力下,张清芳火器没能发挥出威力,打到一半便鸣金收兵。
银龙骑防线往前推进五里。
公孙羽和孟翚也跟随传信的士兵一道回到了城中。
刚结束了一夜酣战,孟翚红光满面,黝黑面皮上滚着热汗,摘下缨盔,同萧容道:“小世子,说好了要给我们喝庆功酒的。”
公孙羽微含警告看他一眼。
孟翚回瞪过去。
“我说说怎么了,瞧把你吓得,世子一定没这么小气。”
萧容手中持卷,眼睛盯在书上,没理会他,但吩咐萧恩:“去取一坛酒来。”
萧恩应是,带着仆从去取了酒和酒碗过来,亲自给二人各斟了一碗,笑道:“二位将军放心,世子一早就命我准备好了京都最贵的好酒,就等着诸位将军凯旋呢。”
孟翚真是玩笑一说,听了这话,不禁受宠若惊,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世子胸怀宽广,一定不会与我这大老粗计较。”
公孙羽双手接过酒碗,珍而又珍将酒饮下。
二人冒险赶回城中,自然是为了秦钟入京一事,拜见完萧容,就第一时间去所居院落寻章冉。
听了章冉叙述,孟翚直接急得拍桌子。
“这个秦钟,亏我素日觉他老成稳重,没想到竟是个榆木疙瘩,竟信崔道桓那老狐狸的话!还住劳什子崔氏别院,我看他是猪油蒙心了,我这就找他去!”
“你等一下!”
章冉立刻拦住他。
“他眼下住在崔氏别院,身边出入的都是崔氏中人,咱们贸然过去,只怕还未见到他,就先被禁军抓了。别忘了,咱们三个如今还是刑部张榜的通缉犯呢。”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受人蒙蔽。公孙,你倒是说个话!”
公孙羽收回凝重思绪,道:“是要见他,不过不能在崔氏别院,须得等他外出之时。”
“那咱们怎知他何时出去?”
“刺探敌情,是燕北军基本素养。”
“你的意思是,咱们去崔氏别院外蹲着去?”
“也只能如此了。”
公孙羽道。
章冉还担心另一个问题:“世子那边怎么交代?”
孟翚毫不犹豫:“自然要瞒着!”
“那小世子本就不信咱们,一定不会答应的。”
章冉看向公孙羽。
公孙羽无声点头。
秦钟的存在实在太过重要,可以说直接干系到整个京都的形势。
这桩麻烦事,必须由他们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