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眼珠又转了转,还是看着别处。
“那你——闭上眼。”
换作旁人,可能会问缘由,但奚融很听话,只笑了笑,说好,就果真闭上了眼。
萧容便借折扇遮掩,拉起他一只手,慢慢放到了一处,而后迅速松开。
“好了。”
奚融茫然睁眼。
“好了?”
“嗯。”
萧容笃定点头。
一向英武睿智自诩城府不浅的太子殿下难得陷入某种自我怀疑和迷茫。
第150章 良宴(四十五)
萧容看他如临大敌绞尽脑汁模样,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殿下你慢慢猜吧。”
“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实则是他不好意思说。
奚融喜欢他狡黠灵动如小狐狸一般的模样,更乐得和他玩这种有趣游戏,只能点头。
“好,我一定好好猜。”
“不过容容,我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件重要事要与你说。”
奚融说正事时神色会变得格外端严,萧容便也坐正了,问:“何事?”
“我觉得,你该回一趟萧王府。”
奚融似乎斟酌了很久,缓缓说道。
萧容点头:“我知道。”
“殿下你放心,我会说服父王出面稳定朝局的。”
奚融不会轻易向他求助。
既然奚融开了口,就证明此事很棘手。
何况不必奚融说,萧容也明白其中利害,毕竟刚刚在齐府,齐老太傅也催促他回府来着。
纵然因为各种原因和微妙心理,他不是很想面对萧王,为了奚融,他也愿意尽力一试。
奚融却摇头。
“三哥不是此意。”
“三哥是想告诉你,你在永宁寺中蛊之事,应与萧王爷无关。”
萧容把玩折扇的手倏地顿住。
奚融也顿了顿,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起过,其实,我是见过已故的闵怀太子的。”
“闵怀太子?”
“没错,那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夜里,我独自从宫里的练武场练完武出来,从太仪殿后路过时,忽然听到殿中有惨叫声传出。太仪殿是父皇居所,我当时很吃惊,但奇怪的是,守在宫外的宫人侍卫却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对殿中声音充耳不闻。我隐约觉得事情不同寻常,见侍卫都远远站在外围,显然是得了某种命令,出于担心,便绕开守卫,悄悄潜入偏殿。”
“偏殿门与正殿相通,我藏在帷幔后,看到了太仪殿中情形。”
萧容问:“殿下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父皇竟不顾天子威仪,跪在龙床前,抓着一个人的袍角涕泪横流,仿佛在忏悔,哀求。龙床前,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披头散发,穿着和父皇一样的明黄袍子,两名侍卫模样的人正在当着父皇面对那人施行杖刑。父皇瑟缩着,哭泣着,看都不敢看一眼。”
萧容一怔。
“被杖杀的人……是闵怀太子?”
奚融点头。
“那人气绝被拖出去之后,我曾悄悄尾随上去查看情况,发现他与父皇眉眼十分相似,且他右手手指上,戴着一只刻着龙纹的玉扳指。那扳指,父皇也有一只,据说是先帝所赐,便是上次夏狩时,父皇设为彩头的那只。当时我并未猜出那人身份,只揣测他应与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后来到松州,为了勘查那批宝藏位置,宋阳搜集了很多关于闵怀太子的信息,其中便有一条,先帝初立太子,倚重其母族高氏时,曾赐予这废太子龙纹扳指一枚。”
“再加上在蛮族时,父皇对这位兄长曾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感情,孤便猜测,当日在殿中被杖杀之人,应就是闵怀太子。”
“父皇登基称帝后,应是念及旧情,才背着一众朝臣,偷偷将这位本该被赐死的兄长藏在了宫里。”
萧容沉默了下,才问:“所以,殿中站着的另一个人……是谁?”
“当时那个人背对着偏殿门,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那人紫服金冠,从身形和背影上看,应是萧王。”
“再说,这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令父皇露出如此狼狈姿态了。”
“我当时既觉惊惧,又觉父皇实在软弱无用至极,后来暗中调查许久,也没查出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萧王当着父皇的面杖杀一个皇室中人,便在经过松州府一事,我猜出闵怀太子身份后,依旧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奚融依旧以冷静语调说着。
“但就在昨日,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父皇遇刺之后,伤势一直时好时坏,但真正急转直下,是在听说萧王遇伏消息后,昨日听说萧王平安归来,父皇突然不肯服药,执意要见萧王。这自然也算合乎常理,但昨日萧王入宫后做的第一件事,并非询问父皇病情,而是当着父皇面,在父皇的龙床前杖杀了张福。我在殿外听到张福惨叫声时,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桩多年前的旧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情形,同样的惨叫声。”
“昨日夜里,我将当时在殿中目睹了全程的两名太医叫来逼问,他们十分惶恐向我透露了父皇和萧王的对话。之后我到太仪殿侍药,又问了父皇。”
奚融忘不了,当他问出口时,皇帝看向他的目光是何等惊惧。
奚融薄唇抿了下,看向萧容。
“父皇向我承认,他知晓萧王和永宁寺主持有旧交,在得知萧王将你安放在永宁寺后,有些失落,萧王竟不肯信任他,将你带离京都寄养别处,一次闲谈中,他无意间说漏嘴,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闵怀太子。当时陇右战事已经接近尾声,父皇受闵怀太子挑拨撺掇,为防止萧王独揽大权,逼萧王从陇右回来,另派武将接掌战事,便想出一个歹毒计策——让两名御骑伪装成银龙骑,假冒萧王之名,给你送一盒掺有木薯粉的糕点。”
“那盒糕点,原本只是会令你呕吐发热,但他没有想到,闵怀太子竟收买那两名御骑,将糕点中的木薯粉,换成了昔日蛮族进献的一种双生蛊。”
“我幼时在蛮族时听说过,双生蛊本是一种为防止男子变心的情蛊,可用母蛊牵制子蛊性命。”
“我父皇软弱无能,又耳根子软,他之所以听信废人闵怀挑唆,是因为得到密报,陇右之战,不仅有银龙骑参与,还有燕北铁骑从旁协助,攻城当日,燕王甚至擅离职守,亲赴陇右,协助萧王破城。”
“闵怀太子共收买了四名御骑,其中两人先借萧王名义,给燕王送了一坛下了蛊的陇右名酒,逼得燕王与萧王反目,大肆举兵进攻相州府,在萧王赶赴相州府后,又让另外两名御骑将下了蛊虫的糕点送与你,挑拨你与萧王父子亲情。”
“萧王查出真相后,当着父皇面,将闵怀太子杖杀,便有了孤幼时在太仪殿见到的一幕。父皇跪在地上向萧王哀求,哀求他不要将真相告知燕王,否则燕王一定会举兵造反。父皇怕阻止不了萧王复仇,甚至还请齐老太傅出面。”
“容容,我想,这些年萧王爷选择认下此事,始终没有向你和燕王说出真相,一是出于大局考虑,防止燕王造反,局面失控,二应也是为了你。”
“如果你一早得知真相,恐怕永远都无法再忠于朝廷,忠于皇族,而你是萧氏世子,怎么可能不出仕,不与朝廷有任何牵扯。如此一来,你一生都将行走在悬崖边上,一生都无法真正坦荡实现理想抱负。”
“这便是此计真正阴险歹毒之处。”
“而这一次父皇已然病重、帝位之争的关键时刻,萧王仍未向你道出当年真相,我想,并非是考虑燕王,而是为了成全你。”
“若你知晓,父皇是当年间接害你们父子离心的元凶,如何还能毫无芥蒂与我交往,而昨日在太仪殿,萧王分明可以任由父皇断气,报当年之仇,仍然强逼着父皇喝下汤药,保住性命,应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我之间有任何芥蒂。政事堂那场伏杀,也不过是他为了考验我对你的真心而已,我相信,即便昨日你不出现,他亦不会真的杀我。”
“孤幼时常听一句话,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孤没有体会过,但孤想,萧王爷应该远比你以为的疼爱你。”
奚融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看着已经消失在视线的身影,薄唇再度紧抿成一线。
他其实犹豫过,是否要说出真相。
即便知道说出真相后,可能会面临的后果,他依旧选择说了出来。
他不能如此自私。
他希望他圆满。
萧容几乎是一路飞奔回府。
等到了凝晖堂外,又慢慢停了下来,徘徊起来。
萧恩正亲自守着炉子煎药,乍见萧容出现,还当是看错了,确认确实是世子身影,当即起身从偏堂出来,迎了出去。
“世子何时回来的?”
萧恩满脸都是惊喜色。
昨夜世子半途醒来离开玉龙台时,发了很大脾气,脸色也难看至极,昨夜又一夜未归,他还当世子又要离家出走,不会再回来了。
萧容没有回答,只望着正堂方向问:“父王如何了?”
萧王情况其实不太好,昨夜从宫中回来后腿伤加重,还有些发热,府医一直处理到半夜。
但萧王不许声张,萧恩便道:“王爷早上听莫青将军回禀了一些军务,便又歇下了,老奴正在熬药。”
萧容往偏堂看了眼,道:“我来吧。”
萧恩先一怔,接着眉眼笑开。
“好。”
世子有些不同寻常,萧恩也不敢多问,忙跟着一道进了偏堂。
仆从自觉退到一边。
萧容坐在锦垫上,守着药炉,一直等着药煎好,将药汤滤去药渣,倒进碗里,又从萧恩手里接过托盘,亲自端着药去了正堂。
萧恩面上不显,心里却觉今日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忙摆了下手,让仆从都退开。
萧王果然披着外袍靠在榻上睡了,手边还放着两份军报。
萧容轻步进去,将药放在榻中间的小案上,又将掉落在榻边的一份军报捡起,放到萧王书案上,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让萧恩进来,唤醒萧王喝药。
“容容?”
走到一半,身后忽传来萧王声音。
萧容只能慢慢转过了身。
萧王坐直,将手上另一份军报也搁下,看到案上冒着热气的汤药,问:“怎么不叫醒我?”
那种无所适从的窘迫和不自在再度袭来。
萧容低声道:“我怕吵醒父王。”
“药快凉了,父王先喝药吧,我去叫阿翁进来。”
萧王几不可察皱了下眉,没碰药,而是问:“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