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再也忍不住,扑到萧王面前,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萧王一怔。
“到底出了何事?”
萧容摇头,哭得越发厉害。
“萧恩!”
萧王厉声唤了句。
因牵动伤势,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
萧容忙摇头,情急之下,抓住萧王衣袖,仓促抬起脸。
“和他无关。”
“那是为何?”
“昨日……我并非有意那么说,是我不懂事,伤了父王的心。”
萧容哽咽不成声道。
萧恩原本都要进来了,听了这话,又赶紧退了下去。
萧王又一怔,面色却并未变好,而是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已知道。”
当终于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萧容反而冷静下来。
“父王以为,你背负下所有的罪名,就能成全我,令我得偿所愿,但父王又怎知道,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实话告诉父王也无妨,两年前,我离家出走,并非只是因为觉得父王处置不公,而是我自厌自弃,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世,也接受不了自己生来沦为棋子的命运,我并不害怕双生蛊,更不怕死,但我害怕,做一颗棋子,被自己的一个父亲利用,又被另一父亲厌恶痛恨的棋子。我刺杀燕雎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如果我失去了棋子的价值,父王是否还会继续让我做萧氏的世子,是否还会让我留在萧氏。”
萧王手掌颤抖了下,伸出手,拭掉少年面上泪痕。
“你是父王拼命生下来的唯一血脉。”
“父王怎么忍心拿你当棋子。”
“都怪父王思虑不周,将你放在了永宁寺,若有重新选择机会,父王便是将你带去陇右,也绝不让你离开父王一步,以致铸成大错。便是杀尽所有人,亦无法抚平父王心中愧怍与恨意。”
“即便你知道真相,也该恨父王的。”
萧容摇头。
“就算父王有错在先,这些年,我也从未尽过人子之责。”
“我也有需要反思之处。”
“何况千错万错,也不应父王一人承担所有过错。”
燕王从梁上落下时,便看到萧容跪在萧王面前,哭得小花猫一般,萧王眼中亦盈满水泽。
燕王登时脸色大变。
萧容听到动静,仓促回头,亦脸色一变,迅速抬手擦干眼睛。
“发生了何事?”
燕王走上前,沉下脸,紧问。
“你是如何进来的?”
萧容警惕反问。
燕王看他张牙舞爪模样,又顶着一张哭花的脸,有些可爱,便摘下佩刀,大马金刀往旁边胡床上一走,露出个笑。
“只要本王想进来,没人能拦得住我。”
“不过,谁欺负你了?”
燕王眼睛一眯,带着明显危险语气问。
萧容看他明明是个贼,却拿自己当主人的姿态十分可恶,且他绝不可能原谅此人,思绪急转间,忽想到他现在亟待解决的另一桩麻烦事。
萧容转过头,复看向萧王。
“我的确还有一件重要事,想告诉父王。”
萧王自始至终没看燕王一眼,温声问:“何事?”
萧容伸手指向燕王。
“他知道。”
说完,萧容便迅速起身往外跑了。
“你知道什么?”
萧王皱了下眉,视线终于落到燕王身上。
正十分自来熟捞起手边茶盏往嘴里灌茶的燕王:“………”
第151章 良宴(四十六)
一声大笑自大理寺牢房深处传出。
因尚未正式审谳定罪,崔道桓仍穿着官袍,端坐在一张软垫上,此刻正对着牢房顶部仰头大笑。
站在牢外的尚书省官员面面相觑。
想,他们将太子即将登基的消息告知尚书令,尚书令浓眉一攒面部肌肉用力抽动了一下后,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莫非是失心疯了?
“萧景明啊萧景明,你与老夫斗了这么多年,老夫虽然输了,你也是一败涂地啊。”
“东宫何等心性,东宫继位,将来你萧氏又岂会有好下场。”
崔道桓再度大笑不止,连日来在牢中积攒的郁气愤懑都一扫而空。
几个官员对望一眼,一人迫不及待道:“尚书令不在,下官们这两日都心如火煎,不知该如何是好,下官们本指望那燕王能出面搭救尚书令,谁知那燕王竟对此不闻不问,就连魏王殿下也被褫夺封号,成了罪人。”
崔道桓收起笑,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燕雎和萧景明表面为敌,实则暗中勾结,狼狈为奸,他二人演了这么多年戏,骗过了所有人。都怪本相看走了眼,中了燕雎的圈套,更被那秦钟耍得团团转,以致落得如此下场。”
“但你们也不必惊慌,眼下继位的不是晋王,而是东宫,于崔氏而言,反而还未到绝路。”
众官员俱露出不解之色。
“尚书令此话从何说起,太子昔年可是和崔氏结过怨的,当年太子一心拜入尚书令门下,尚书令弃了太子,而择了魏王,东宫岂能不怀恨在心。再加上在松州时,那严鹤梅不止一次集结豪族追杀太子,太子岂能不算这些账?”
崔道桓施施然露出一抹笑。
“此一时彼一时,太子登基,五姓七望京中大族必不肯服,新君想要坐稳帝位,掌控朝局,必须得有强大助力。自古朝争党争,都脱不开利益二字,何来永远的敌人与朋友,若此时崔氏肯站队新君,帮助新君对抗萧氏和其他大族,我便不信他不动心。”
“便是萧景明当年扶持今上登基,今上为了平衡朝局,不也对老夫委以重任,让崔氏牵制萧氏么。”
“东宫手段心肠可比今上狠辣冷硬多了,老夫辛苦经营多年的禁军都被他悄无声息收入囊中,他岂会任由萧氏一家独大,这便是崔氏的机会。”
崔道桓眼底闪烁着狡猾幽微的光。
作为一头历经两朝,在权力中心深耕数十年的老狐狸,他深谙审时度势与因势利导之道,也自信能凭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与长袖善舞的政治手段扳回一局。
“燮儿。”
崔道桓转目看向沉郁着脸立在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崔燮。
“为父如今身陷囹圄,你要替为父担起崔氏的担子,让新君看到崔氏的诚意,明白么?”
出了大理寺,尚书省的官员都围着崔燮拿主意。
“关于尚书令的计策,大公子打算如何做?”
自从奚融成为新君的消息传出,崔燮紧拧的眉峰便没展开过,昨夜更是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浓重乌青。
另一官员道:“要我说此事由大公子出面再合适不过,当年太子频繁出入崔府,欲拜尚书令为师时,可没少讨好大公子。后来太子在东宫发疯斩杀宫人,不也因为大公子拒绝投效东宫,而恼羞成怒么。眼下能帮新君牵制萧氏的只有崔氏,若大公子肯主动示好,太子必会给崔氏一个机会的。”
“可此事到底委屈大公子。”
“为了崔氏未来和尚书令性命,大公子忍辱负重一时又何妨。”
崔燮阴沉着脸坐上马车。
“我尽力一试便是。”
官员们大喜,纷纷道:“我等静候大公子好消息!”
——
“你将真相告诉了容容?”
太仪殿,皇帝睁大眼,瞪着奚融。
奚融手里端着药碗,面无表情舀起一勺汤药,递到皇帝嘴边。
皇帝抿着嘴巴不肯张开,只面如死灰望着帐顶,口中喃喃。
“完了,完了。”
“你愚蠢,糊涂啊。”
“你连那把椅子都没坐上呢,就开始自寻死路……”
奚融唇角露出抹讽刺笑。
“儿臣是真心爱慕他。”
“就算是自寻死路,儿臣也绝不会如父皇一般背信弃义,害人害己。”
“你!”
皇帝被这话激得险些将刚刚喝进去的药汁全部吐出来。
伸出一只手,枯瘦手指颤抖指着奚融。
“你这个……不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