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一直没说话。
闻言,缓缓将视线从燕王脸上挪到燕王手中的匣子上。
“快打开瞧瞧。”
燕王把匣子往前一递,催促。
萧容隐在袖中的手轻捏了下,下意识去看旁边的奚融,发现奚融也在认真打量着匣子,显然也在好奇里面的东西。
萧容便伸出手,打开了匣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萧容遽然后退一步。
“容容?”
这下不止奚融,连燕王也发现了少年的异常。
因此刻的萧容,死死盯着匣中之物,面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不仅面上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厉害,身体也在轻轻颤抖。
“容容?”
燕王惊疑上前一步。
萧容下意识又后退一步,双手紧握成拳,仍在颤抖着。
“容容?”
奚融又轻唤了声,并伸手,轻轻握住萧容藏在宽袖下的手。
萧容遽然回过神,仿佛溺水一般喘息片刻,摇头。
“我没事。”
说完这句,萧容便毫无预兆朝奚融倒了下去。
“容容!”
奚融和燕王俱是脸色一变。
——
萧王带伤上了玉龙台。
起居室灯火通明,府医坐在床前,仔细为萧容诊脉。
萧容昏迷中神色并不安稳,额上有细密冷汗渗出,两只手仍紧紧攥着,是明显的戒备姿态。
“王爷,世子应是受了惊吓或刺激。”
过了会儿,府医收回手,朝萧王恭敬回。
“你做了什么?”
萧王面色沉寒看向燕王。
燕王罕见心虚无措。
“我、我只是瞧他喜欢狐皮娃娃,便做了一个想送给他。”
匣子就敞着口放在案上,萧王扫了眼,见里面果然躺着一个镶着明珠、做工精致的狐皮娃娃。
奚融一直站在床边盯着萧容情况,闻言转过身,道:“两位王爷,容容受惊,兴许不是因为狐皮娃娃,而是因为狐皮。”
“你怎么知道?”
燕王立刻问。
奚融便道:“容容自己也有一个狐皮做的娃娃,若他害怕此物,怎会贴身放在床帐里抱着睡觉,容容那只狐皮娃娃和燕王爷送的这只,唯一不同之处便是狐皮材质。”
听了这番分析,燕王也冷静下来。
“你说的有理。”
“只是,狐皮怎会让他受惊。”
一直沉默站在一边的莫冬忽然看向萧王,道:“王爷,属下见过那只匣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莫冬再一次看了眼案上的匣子,笃定道:“没错,就是这样的紫檀木匣子。”
“你何时见过?”
萧王问。
莫冬想了想,道:“应是世子刚回萧王府那年,过生辰的时候,生辰宴结束,世子回到起居室,有侍卫送来了一只紫檀木匣子,说是一个自称来自北地的人,送给世子的生辰礼物。”
“属下当时还奇怪是何人,但世子却欣然收下了东西,还遣属下到外面守着。”
“那应是——”
燕王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到一半,骤然觉出不对,急问:“后来呢?”
“后来我听到了哭声,想进去,却被世子喝退。”
“又过了许久,世子才唤我进去,世子眼睛红红的,坐在案后,语气很冷地吩咐我将匣子丢出府去。”
燕王一怔。
萧恩已忍不住道:“你真是糊涂,外面送进来的不明不白的东西,你怎能不检查便让世子直接接触。”
莫冬直接跪了下去。
“属下知错,当时世子说,他要自己查看,让属下不必管,属下以为是世子熟识之人所送,便没敢再多问。”
萧恩亦反应过来,当时世子生辰宴,的确有很多官员贺礼,是经由侍卫之手送入府中,但一般都是由他亲自验收保管,再送到世子面前,能被默许从后门送进来的只有——
萧王沉默顷刻,面上寒意更重,问:“你将东西丢到了何处?”
莫冬道:“世子的东西,属下不敢随意丢弃,便按照规矩,埋到了府外销毁。”
“还记得地方么?”
“大约记得。”
当夜,莫春便带着侍卫翻找到了那只被深埋在泥土里的匣子。
因是上等紫檀木打制,匣子表面仍完好如初,花鸟兽纹犹在,只有些微虫咬痕迹。
莫春当着萧王和燕王的面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是一张血淋淋保存完好的狐皮,白色狐毛和刺目血色在火光中交织在一起,形成强烈对比。
燕王大惊,遽然变色。
“不,这不可能!当时本王教人送来的明明是——”
明明是一件狐皮小袄才对!
袄上还镶嵌了十来颗珍贵明珠,皆是他精挑细选,一颗一颗打磨出来的。
燕王手掌颤抖着,将那张狐皮从匣中拿出,接着愤怒掷于地。
燕王失魂落魄回到行辕,枯坐许久,指着原封不动抬回的四口箱子,吩咐:“拿出去,全部烧了。”
站在下首的秦钟与公孙羽俱是一惊。
秦钟忍不住道:“王爷,这些狐皮……”
“烧了。”
燕王冷冷吐出两字。
语罢,双目已经泛起红。
“八岁,他才八岁啊!”
“他知道本王的存在,他原本是欢喜等着本王的礼物的——”
燕王颤抖着,落出泪来。
长久以来困惑不解的事终于得到解答,然而真相却比在他心口捅上千刀百刀更令他心痛。
秦钟一下呆住。
公孙羽惊愣之余,不解望向燕山。
燕山见王爷如此,亦不禁心酸抹了抹眼睛。
“燕山!”
燕王再抬目,目中悲痛已被熊熊燃烧的恨意与怒火所取代。
“你现在就去萧氏,问一问萧景明,到底是谁干的。”
“你告诉他,他若是给不出答案,本王便挨家杀,便是杀遍整个京都,本王亦要找出幕后真凶,千刀万剐!”
“不,还是本王亲自去,本王要再看看容容去。”
燕王起身大步往外走,刚走两步,胸口一阵剧痛,接着喉头一阵腥咸,一口乌血便涌了出来。
“王爷!”
自两年前身负重伤,燕王不肯戒酒,内伤一直没好全,见状,另外三人俱大惊失色。
燕山直接跪下,揽在燕王跟前,双目含泪:“老奴知道,王爷迫不及待想为小世子报仇,可王爷也要顾惜身体呀,王爷若出了事,还如何为小世子做主。”
燕王稳住身形,挥退三人。
望着黢黑的夜,忽得,燕王想到什么,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今日看到那张狐皮时,萧景明的神色分明也是意外惊痛的。
萧景明更狼心狗肺的事都做过了,怎会如此反应。
燕王缓了缓,坐回胡床上,等心口那股子剧痛滚过,再度起身命秦钟备马。
秦钟便问:“王爷要去见萧王爷么?”
“去大理寺。”
大理寺卿再度被从被窝里揪出,丢到大理寺大堂。
看着一身蟒服杀气腾腾坐在高位的燕王,他战战兢兢问:“不知王爷传唤下官欲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