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要十年前,所有萧景明插手过的案卷卷宗。”
这二王素来不合,燕王此举,显然是找萧王把柄,大理寺卿也不敢反抗,迅速教人去取。
燕王坐在案后翻到半夜,取出一卷问:“浏阳郡王谋逆案,浏阳郡王,是何人?”
大理寺卿陪坐在一边,已经打了好几个瞌睡,闻言一个激灵坐直,忙答:“是废太子后人。”
“哪个废太子?”
“就是先帝朝时,被废的闵怀太子。”
燕王若有所思。
大理寺卿清醒过来,晓得燕王因支持太子登基正得势,讨好些总没错,便多嘴说了几句:“要说这废太子也是时运不济,自己不明不白死了不说,整个废太子一脉,也在十年前因为牵涉谋逆案全部死绝了。陛下登基时原本都开恩赦了他们呢。”
——
萧王独自立在白梅树影下,袍袖一片清寒。
惠崇大师由萧恩引着从起居室出来,待萧王转过身,轻施了一个佛家礼,道:“王爷放心,世子身体无大碍,只是骤然受到刺激,牵动心结,才会晕倒,这股惊惧拔出来,倒也是好事。”
萧王颔首:“有劳大师。”
“这几日,恐要辛苦大师暂且留在府中做客。”
惠崇了然。
“王爷留客,是老衲之幸。”
“老衲先给世子开一剂安神的汤药去。”
等惠崇走远,莫春上前禀:“王爷,燕王带了兵马,往宫城方向去了,可要阻止?”
萧王道:“由他去。”
莫春一怔,应是。
另一头,姜诚也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了奚融。
“燕王气势汹汹,像是奔着太上皇去的,可要禁军阻止?”
奚融坐在床前,轻握着萧容一只手,淡漠摇头。
“不必。”
“传令禁军,不许阻拦,且无论今夜宫城内发生何事,都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第156章 良宴(五十一)
听到燕王带兵进宫,正由宫人服侍喝药的皇帝直接打翻药碗,丝毫不顾天子威仪,连滚带爬躲到了龙床底下。
宫人也吓得四散奔逃。
燕王让其他人守在外头,独自进了殿。
“出来。”
燕王拉了把椅子坐下。
皇帝熟知燕王脾性,哪里敢动。
燕王没再废话,直接伸臂将皇帝从床下揪出,丢到地上。
皇帝连连后退,缩到龙床边上,惊恐问:“燕卿大半夜过来是为何事?”
燕王笑了声。
“我为何过来,你难道不清楚么?既不清楚,你躲什么?”
这一笑,落在皇帝眼里,比斧钺加身都要可怕。
皇帝狠狠哆嗦了下,脸色一片灰败,唇抖了几下,最终认命垂下头:“燕卿,朕对不住你。”
“你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燕王偏过头,目中射出两道冷芒。
岁月虽在这位昔日狂傲不可一世的燕北王面上染上许多风刀霜剑痕迹,但藏在这副身躯里的暴烈与锐气却是丝毫未减。
闻言,皇帝略茫然抬起头。
燕王带着几分嘲弄开口:“当年萧景明为了扶你登基,不说出生入死多少次,单说陪你在蛮族受的那些罪,天底下恐怕再没第二人能做到。你初到北蛮,受人欺侮,是他替你挡在前头,你整日伤春悲秋,意志颓丧,是他四处奔走替你周全,寒冬腊月,为了救你,他一条腿都险些废了,你在蛮族待了五年,他便饮了五年风霜苦寒,你但凡有一点心肝,都不该背刺他,对容容下手。”
“谁不知帝王无情,他当初孤注一掷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身上,赌的便是这一份共患难之情。”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唯独他萧景明不可能,他若真有谋朝篡位之心,哪怕只是一点,别说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伎俩,便是你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在那把龙椅上多坐一天。”
“朕知道。”
皇帝以手捂面,泣不成声。
“这些年,朕无日无夜不在锥心自责。”
“事已至此,朕别无所求,只求燕卿你给朕一个全尸,让朕全须全尾去见列祖列宗吧。”
“全尸。”
燕王再笑一声。
“你想得倒是美。”
“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就这么让你死了,岂非太便宜你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再度一哆嗦。
“那、那燕卿想要将朕如何?”
燕王起身,拔出腰侧刀,插在皇帝身侧。
以坚硬著称的大理石地板,在这柄削铁如泥的神兵面前,和泥豆腐差不了多少。
皇帝退无可退,身体随着那柄长刀震颤的幅度剧烈颤抖着。
燕王俯下身,盯着皇帝懦弱布满泪痕的脸:“当年回京前,你是如何跪在本王面前,指天立誓,向本王保证的?怎么?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享尽尊荣与富贵,记性也不好了么?”
皇帝脸孔唰得一白。
“说!”
“朕……”
皇帝眼里再度流出泪。
“那夜在燕北大营外,银月满地如霜,朕当着卿面,指天为誓,此生绝不负萧王,否则……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入畜生道,不得超生。”
燕王逼视皇帝眼:“所以,你的誓言,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么?”
“朕——朕真的没想害容容。”
皇帝涕泪俱下,再一次泣不成声。
“朕只是怕自己庸碌无能,担不起一国之君之位,朕也怕,有朝一日萧王不再信任朕,像先帝废了皇兄一般废了朕。皇兄说,他沦落到那般下场,皆是因太心慈手软,辖制不住臣子的缘故。”
“那阵子,除了皇兄,还有许多人都在朕耳边说萧王如何心狠手辣,排除异己。朕有时也觉得没必要杀那么多人,萧王却说朕妇人之仁,让朕认清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攻讦萧王的话,朕从来是不信的,可在接到卿擅离职守,出现在陇西的消息后,朕突然就有些怕。”
燕王便含着冷笑问:“你在蛮族为质时,这些人在哪里?他们可曾在老皇帝跟前为你说过一句话,陈过一次请?若非萧景明以雷霆手段铲除这些祸根余孽,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把龙椅上这么多年,当一个安枕无忧的太平皇帝么!”
“朕知道,朕都知道。”
思及过去种种,皇帝心中一片悔恨怆然:“朕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竟信了那些挑唆之言,以致酿成大错,害了容容,也害了卿。”
燕王:“你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你儿子还想求娶容容,你倒说一说,你打算替他出多少聘礼?”
“朕……”
话题转得太突然,皇帝脑子空白片刻,一时弄不清燕王是故意奚落还是认真询问,舌头便跟着打了结。
燕王:“怎么?你儿子求娶容容,你竟连聘礼都没准备么。”
“不不不。”
皇帝慌忙摆手。
皇帝确实没有丝毫准备。
一则,不孝子根本不可能听他的,二则,他根本没想过奚融真的能求成这桩婚事。
皇帝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道:“朕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能配得起容容。”
“其实朕早就想好了,等朕百年之后,留下遗诏,无论何人登基,都要善待容容,让容容一生安乐无忧。”
“不如,就将朕的私库,全部送给容容做聘礼如何?”
皇帝觑着燕王冷如寒铁的脸,小心翼翼问。
“不够。你打发叫花子呢。”
“不够……不够,朕可以加!”
皇帝思绪急转,欲哭无泪。
毕竟国库乃为公用,一个私库,已经是他全部家当。
燕王屈指弹了下刀刃,皇帝唬了一跳,忽然福至心灵。
“朕给容容加封!”
“封他做郡王,食邑三千,不一万,京郊良田,随便爱卿定。”
“这般,燕卿看可还行?”
皇帝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他已是世子,何稀罕一个郡王。还有呢?”
“还……还有……”
皇帝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
“要不,燕卿你来说,只要朕能做到的,朕全部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