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攥着皇帝领口,将人提起。
“我问你,双生蛊有解药么?”
这一眼威势如虎。
皇帝慌忙摆手摇头:“蛮族当年只献了蛊,并未献解蛊之法,若有解药,朕早就给容容与卿服下,何至于悔恨至今。”
“朕若骗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也入阿鼻地狱!”
燕王审望着皇帝,良久,松手,任由皇帝滑落在地:“我要你,再下一道圣旨。”
等燕王从太仪殿出来,奚融已经在殿外站着。
“你来得倒是挺快,怎么?上赶着来给奚珩收尸?”
奚融摇头。
“我知道,王爷不会真的杀了父皇的。”
燕王视线冷冷掠下。
“你以为,你很了解本王么?”
奚融道:“我的确不了解王爷,但我知道,王爷疼爱容容。”
“我更知道,就算真将父皇千刀万剐,也难平王爷心头之恨。”
“王爷想要的承诺和补偿,父皇给不了的,我可以给。”
燕王眼睛轻眯。
“你要如何给?”
奚融平静道:“王爷应该知道,我母亲出身蛮族,这些年,我在蛮族略有经营,我已经找到了当初养出双生蛊的蛮族巫师,双生蛊确实没有解药,但双生蛊的子蛊却有一次改变宿主的机会,我愿意将王爷体内的子蛊移植到我的体内,双生蛊本就为情蛊,自此以后,我与容容命息相连,我永不负他。”
“等完成交换,王爷可杀了那名巫师,永绝后患。”
“此事,永远不必让容容知晓。”
燕王双目再度眯起,显然意外奚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巫师当真还活着?”
“就拘在东宫。”
燕王头一次认真审视老实站在阶下的当朝新君和未来便宜女婿,半晌,道:“你还真不像是奚珩的儿子。”
——
萧容身体素质向来不错,只是被刺激到,牵动那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旧事,才会晕倒,喝了惠崇开的安神药后,萧容很快就恢复了神识。
大约为了他能安睡,起居室只点着几根灯烛,四下都昏昏的。
萧容睁开眼,沿着垂落的一片金纱帐望去,就见萧王抚膝坐在床边,双目轻阖着,手边小几上还搁着一个空药碗。
萧容想起方才昏迷间,的确有人一直在耐心给他喂药,冰凉袖口不时拂过他颈面。
此刻萧王不知是倦了,还是腿上伤势严重,仿佛睡了过去。
萧容抿了下唇,犹豫要不要叫醒萧王,让萧王去休息。
刚打算伸手去扯萧王袖口,耳畔忽传来吱呀一声,起居室门打开,伴着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萧容连忙闭上眼装睡。
萧王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抬目,燕王已挟着一阵清寒走到床边。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燕王将视线移到床帐内,问:“容容如何了?”
萧王跟着往里看了眼:“刚喝过药。”
燕王点头,意识到自己带进来的冷气,解了披风,放轻动作,在床另一头坐下。
“我没有杀奚珩。”
燕王先开口。
“怎么没杀?”
萧王伸手给萧容掖着被角,随口问。
这么多年来,二人难得如此心平气和说话。
燕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容容那么喜欢那小子,我若杀了他,京中大乱,那小子若有个好歹,容容也不会开心。”
“不过我也没便宜他。”
“我让他把私库交出来,给容容做聘礼。”
萧王收回手:“他当皇帝这些年,依旧保持着当皇子时的穷酸习惯,攒了不少好东西,全部搁在私库里,你向他讨这个,可是要了他半条命。”
“我没要他那条狗命,已是便宜他了。”
“此事到底不是他主使,我虽一向看不上他,但也相信,他做不出下蛊的事,留着他一条命,权当给容容积福了吧。”
沉默片刻,燕王再道:“萧景明,这些年我从后悔过,也从未觉得自己错过,可今日看到那张狐皮,我头一次觉得悔恨,也头一次觉得自己大错特错。兴许当年,我真应该听你的。”
萧王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你自己跟容容解释清楚。”
燕王点头。
“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
“不用。”
萧王另让萧恩搬了张榻进来。
萧王坐到了榻上休息,让莫春将剩下的军报拿进来,燕王则坐在床边守着。
看样子,两人都要留在房间里过夜。
萧容躲在被子里,眼睛悄悄拉开一条缝,看了眼,又迅速闭上。
按理,他完全可以起来,表示自己已经无碍,让两人去休息。
但出于某种心理作祟,他选择了继续装睡。
大约从小到大在有记忆的时刻头一次有两个父亲同时守在身边,装着装着,萧容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
萧容再醒来已是次日,睁开眼,觉神清气爽,精神前所未有的松快,仿佛在云朵里舒舒服服躺了一夜一般,正要唤莫冬进来,一扭头,看到铁塔一般坐在床边的人,脸色一变,立刻面朝里躺着。
燕王大马金刀坐着,手里端着新煎的汤药,见状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探头进去。
“药得趁热喝,凉了可就没效果了。”
“你出去。”
萧容言简意赅。
燕王动也不动。
“他们哪有我喂得好。”
“再说,你把我赶出去了,谁帮你给那小子做主,昨日夜里,我可是连聘礼都帮你谈好了。”
萧容攥紧被角,装听不懂。
“什么聘礼?”
“你说什么聘礼,你想和那小子成婚,他不得给你下聘么?”
燕王故意拿勺敲着碗沿。
“你要是再不起来乖乖喝药,本王可不管那小子的闲事了。他哪怕被萧景明为难死,本王都不多看他一眼。”
萧容昨夜早已偷听到聘礼的事,但更多的细节却不知,便扭过身,高冷清了下嗓子。
“你……说真的么?”
“什么‘你’,叫父王。”
做梦。
萧容在心里想。
燕王本也只是逗弄,他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忙舀了一勺药递过去。
“先喝药。”
萧容矜傲而勉强张开嘴,由他喂了一口。
喝完,就狠狠皱起眉。
“含着这个。”
在少年发脾气前,燕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蜜糖,塞进少年口中。
“知道你怕苦,本王早有准备。”
燕王笑道。
“你小时候就怕这些苦汤药,撒娇耍赖起来,连萧景明都没法子,只有本王能哄着你喝。”
萧容鼓着腮帮子,不接话。
“怎样,这是我让燕王府厨娘做的蜜乳糖,里面加了鲜牛乳,最是香甜。”
勉强还成吧。
萧容再次在心里想。
因这乳糖的味道,的确和平日吃的蜜糖大为不同。
“你说的聘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喝完药,萧容再度高冷问。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燕王故意卖起官司。
萧容便懒得再搭理他,再度面朝里,盯着床角垂落的一只安神香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