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红光满面,字正腔圆,“老朽名燕锵,乃北地燕氏族长,特从北地而来,有要事来拜会你们的世子,可否替老朽通传?”
门房一怔。
北地燕氏族长,岂非……
门房不敢擅做主张,道:“阁下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那个,你等下。”
老者笑着叫住门房。
“你记着,千万别惊动你们王爷,我只是有点小事,见一见世子便可。”
等门房进去,站在后面的仆从忍不住道:“老族长,咱们就这样贸然过来,是不是不合适,是否应该先跟王爷打声招呼……”
老者哼一声:“指望他,燕氏都要绝后了,哎呀,快去检查一下我准备的那些礼物,别给颠坏了。”
“好好,老族长,您慢点。”
仆从忙扶着老者往马车走去。
第158章 良宴(五十三)
宴会厅里,不仅张禾等一干银龙骑大将,便是燕北众将,也俱是一愣。
银龙骑诸将想的是,王爷和燕王交恶多年,朝中谁不知二王水火不容,今日王爷不计前嫌,宴请燕王和燕北大将,想来也不过是王爷大度,给燕北一个面子而已。
可王爷话中之意,燕王竟是世子另一个爹!
那王爷和燕王岂不是——
回想这些年王爷和燕王之间种种撕扯争斗,张禾下巴都要惊掉,连掉在地上的酒杯都没顾上捡起,便和其他将领一道震惊惶惑看向主位上的萧王。
燕北众将也很诚惶诚恐。
尤其秦钟。
怎么说,这些年,他来京都不少次,这位萧王可是头一次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且这位萧王竟然当着这么多银龙骑大将的面,公然宣布了王爷和世子的关系——在他看来,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秦钟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秦钟四人也是有眼色的,立刻齐齐站了起来,道:“能为少主效劳,是末将们的福气,末将们不敢言功。”
张禾斗着胆子问:“王爷……这是真的么?”
萧王仍是闲然笑着,道:“这些年,本王和燕王之间的确有些误会,不过眼下误会已然解开了,你们同为大安武将,以后要同心协力,精忠报国,共御外敌,勿要再生嫌隙。”
这一下,诸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爷将如此隐秘内情告知他们,显然是出于对他们的信任和倚重。
说实话,这些年要不是燕王屡屡挑衅王爷和银龙骑,他们也不会视燕北如虎狼。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王爷和燕王之间真实关系竟是如此。
于是亦齐齐起身,正色道:“末将谨遵王爷吩咐。”
看着对面燕北四人的神态,众将也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前寿山营之战,公孙羽三人为何会心甘情愿献上燕北阵法,供世子差遣。
燕王调换了下坐姿,神色郑重开口。
“本王与你们萧王爷难得冰释前嫌,今日本王也表个态,以后两军相遇,燕北绝不会主动挑衅,凡银龙骑驻地,燕北军绝不侵犯分毫。”
燕王接着扫向秦钟四人:“从今以后,你们要如效忠本王一般效忠容容,若敢有半点不忠,便是背逆本王。”
以秦钟为首的燕北大将立刻朝萧容跪了下去。
“末将誓死效忠世子。”
萧容欲阻止,萧王道:“无妨,他们给你行个礼,也是应该的。”
下首四人不禁冷汗涔涔。
知这位萧王,多半是记着他们之前会武时对世子不敬的事。
公孙羽则知,自己这里还有一笔松州府的旧账。
这时萧恩从外进来,到萧王跟前,低声禀了几句。
萧王握酒盏的手微顿,蹙眉看了燕王一眼。
燕王心中正欢悦,接着这眼神,不禁一头雾水。
须臾,萧王和燕王一道从宴会厅出来。
燕王一脑门官司解释:“此事我当真不知情。”
“你不知情,他能直奔这里?来就罢了,还想背着本王偷偷见容容,又是什么居心?”
“上次我让秦钟和公孙回燕北取狐皮,恰好被他撞上了,这老家伙,虽然一大把年纪了,心眼多得很,多半是猜出了什么。”
萧王停下步:“人都到外边了,你打算如何安置?”
燕王道:“他过来,大约是想看一眼容容。”
“这些年他为了燕氏子嗣问题,可没少寻我麻烦,如今知道了容容的存在,岂能坐得住。我虽也瞧他不顺眼,可就事论事,我们燕氏的情况,你也清楚,子嗣实在稀薄,到我这儿都快绝后了,他岂能不急。”
“绝后?”
萧王一扯唇:“你有整整十三个义子,日后还不排着队给你养老送终,他们该挑花眼才是。”
“……”
燕王讪讪:“你就别讽刺我了。”
“你放心,我将他打发走便是,绝不碍你眼。”
“罢了。”
萧王淡淡开口。
“他好歹是燕氏一族族长,将来总要见容容的。”
燕王不敢相信转过头:“你的意思是?”
“你看着办吧,别让他惊了容容。你们燕氏那群老鳏夫,成年累月没见过个孩子,我怕他把容容生吞了。”
“行,我来办,定不教他胡来。”
燕王说着不禁露出笑,“不过这老家伙,平生最遗憾之事便是燕氏子弟都是些粗蛮武夫,没几个会正经做文章的,容容饱读诗书,文章一绝,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老家伙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说完又试探:“你要不要一道见见,他既巴巴赶过来,断不敢再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萧王又一扯唇:“本王与你们燕氏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者’没话说。”
“……”
萧王与燕王一道离席,剩下萧容主持宴会。
银龙骑来参宴的老将都是看着萧容长大的,自然和萧容十分相熟,且此次寿山营一战,那几名被萧文耀蛊惑,险些酿成大祸的老将全赖萧容手下留情,才得以将功折罪,保全性命,老将们对萧容这个世子自然越发感激。
相较之下,坐在右侧席的公孙羽四人难免受冷落,只能瞧着小世子和银龙骑大将们把盏言欢。
孟翚忍不住说:“咱们这都是受王爷牵累……”
虽然另三人深以为然,但公孙羽还是正色提醒。
“大庭广众,你注意言辞。”
“我说的是实话,要是世子在燕北长大,肯定和咱们更近。”
“行了,这么好的酒都堵不住你的嘴,以王爷过往所作所为,那萧王能让少主认王爷这个爹,就已经不错了。”
想想也是这个理。
“罢了,人家不理咱们,咱们自己喝便是。”
孟翚又给自个儿倒了盏,和一旁公孙羽碰了下,正要一饮而尽,就听一道声音冷冷自上方传来:“孟将军在抱怨什么?可是本世子招待不周,让你有什么不满之处?”
孟翚顿时一个激灵,抬头一看,就见萧容不知何时站在了四人案前,一手背于身后,眼睫盛着烛芒,正垂眼打量着他。
孟翚脖子发凉,立刻嘿嘿一笑起身。
“世子说笑了,世子招待得实在再周到不过了,末将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佳酿。”
萧容轻挑眉梢。
“我既允诺了要赏你们庆功酒,自然不会食言,免得有人说我小气。”
语罢伸手,自莫冬手里接过酒盏。
“孟将军,赏脸喝一盏吧。”
孟翚难得受宠若惊,呆了呆,忙双手捧起酒盏,豪爽笑道:“怎能让世子敬我,该我敬世子,末将先干为敬!”
孟翚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萧容盏中放的自然不是酒液,而是清茶,也跟着抬袖饮了。
萧容又依次来到章冉、公孙羽面前。
二人自早已站起,和孟翚一般,先干为敬。
等到了秦钟案前,秦钟先一步持酒跪了下去,纳头行大礼。
“此前末将假意投靠崔氏,进京后没能第一时间拜见世子,还望世子恕罪。”
萧容一笑。
“将军请起,不必多礼。”
“此次能剿灭张清芳,将军功不可没。”
但看着秦钟的脸,萧容忽然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秦钟顿时心虚。
想,该不会他以前进京时偷偷躲在萧王府外,偷画小世子画像,被小世子记起来了吧?
“我们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