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心虚之际,听萧容问。
秦钟:“……”
忠厚老实的秦将军脑门上直冒汗。
“没,没有吧。”
秦钟干巴巴回。
好在萧容没有深究此事,喝完酒,很快错开了视线,往对面银龙骑席位走了。
章冉瞧他冷汗涔涔的,关切问:“你怎么了?”
秦钟低声叹:“这少主眼神可真够厉害的。”
孟翚幸灾乐祸看他一眼。
“这算什么,更厉害的你还没瞧见呢,以后有你见识的。这小世子,是既似王爷,又似萧王。你能想象同时被王爷和那萧王号令么。”
某些死去记忆击入脑海。
秦钟恍惚想,那真真是够可怕的。
宴会厅外,花影扶疏,燕氏老族长燕锵正站在花影里,用力伸着脖子往水榭里打量。
水榭内灯影流转,满席武将里,最惹人注目的无疑是银袍银冠,芝兰美玉,正执酒盏而立的少年。
少年年不及弱冠,但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潇洒气度,游走在一众武将间,进退有度,从容自若,又带着一股这个年纪才有的钟灵毓秀之气。
燕王气定神闲站在一边。
不掩得意问:“如何?”
燕锵不舍得移开视线,两目发光,心口发热,只问:“两年前,当真是这孩子赢了景曦?”
燕王负手点头。
“是啊,燕北军点将台,有几个敢随便上,胆子和本王一样大。”
燕锵目中光更亮:“祖宗保佑,燕氏有救了,燕氏有救了啊。”
“你也不瞧瞧是谁的种,本王的亲生儿子,岂是寻常歪瓜裂枣能比。”
难得在这素来与他不对付的老家伙跟前扬眉吐气一回,燕王自然要好好炫耀。
燕锵终于将视线收回,冷哼。
“这么好的亲生子你不要,偏去宠景曦那个蠢物,我看你那双眼是教秃鹫给啄了。那景曦,狂妄自大的草包一个,哪里有半分像容容,就因会啃个糖葫芦?”
“燕氏偌大基业,险些就败在你手里了!”
燕王罕见没有反驳。
“此事本王亦后悔不已,当年本王的确是被萧景明气昏了头,猪油蒙了心,以后本王会加倍补偿的。”
“补偿补偿,你补偿得了你自己,补偿得了我们这群老家伙么,若早知道……我们何至于担惊受怕殚精竭虑这么多年!我早来京都住着了!”
“说来景氏那一族,我早瞧着不顺眼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燕王面色转寒:“我给过机会了,天堂有路他们不走,偏要触我逆鳞,便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我原本打算直接让十八骑处置的,但想想,就这么处置了,实在便宜他们。”
“你说得对。”
燕氏世代掌兵,燕锵身为一族之长,自也是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一个小族之子,就算走了狗屎运,得你青眼,也该有自知之明,安分守己做人。这些年,景氏因为景曦缘故在北地得了多少利,竟犹不知足,还敢妄想染指燕北军,让景曦入燕氏族谱,也不知谁给他们的自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如此。”
“就算处置,也务必让他们做个明白鬼。”
“这是自然。”
燕王眼底透出杀伐决断时惯有的冷酷:“这回,本王要拿景氏开刀,震慑整个北地,免得再有效仿景氏生出贰心的。”
燕锵点头,紧接着问:“那容容入族谱的事是不是也该筹备起来了?”
燕王立刻道:“此事急不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燕锵心头一跳:“是不是那萧王不肯答应?”
不等燕王开口,燕锵就先懊悔:“此事怪我,当年口不择言冲撞过他。这回我特意带了重礼过来,一是想看看容容,二为的就是亲自去他面前谢罪。只要他肯答应让容容认祖归宗,让我磕头谢罪都成。”
燕锵刚烈无畏了一辈子,头一次如此心虚。
燕王也心虚。
当着燕锵的面,他可不想承认萧景明还是其次,因为过往做的那些混账事,儿子眼下还不认自己才是最麻烦的事。
夜宴结束,回到起居室,萧容便看到了堆了满满一案的礼物。
“哪里来的?”
萧容诧异问莫冬。
“说是燕氏的老族长千里迢迢从北地送来的。”
“燕氏老族长?”
“是,一个老头儿,看着都年过古稀了,但精神甚好,站在宴会厅外偷偷盯着世子瞧了许久,还偷偷抹泪呢。”
莫冬便是再迟钝,也已明白世子和燕王非同一般的关系,便把知道的情况悉数告知世子。
萧容打开最大的一只匣子,里面摆着一只美轮美奂紫玉打制的九连环,打开第二只,摆的则是一对玉蝉,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父王可有交代什么?”
“萧总管送来时,只说王爷让世子安心收下,不必有任何顾忌,这是他们该送的。”
萧容拿起那只九连环,随意把玩着,若有所思。
“他是不是得罪过父王?”
莫冬不解:“世子为何如此说?”
萧容:“父王最重礼节,按理他远道而来,送了这么多重礼给我,又那么大年纪,父王没道理不让我当面道谢。”
如萧容所料,此刻燕锵正带着另一份重礼,忐忑坐在凝晖堂花厅里。
燕锵已经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待萧王终于现身,燕锵立刻笑着站起,拱手作礼:“多年不见,王爷可还安好?”
萧王回以一笑:“托燕王和诸位的福,尚算过得去。”
“……”
燕锵继续窝囊赔笑。
“过往是老夫无礼,萧王爷大人大量,千万莫与我这老匹夫一般计较。”
“老族长说笑了,老族长当年那番话,可是让本王受教颇深,这些年每每想起,都觉字字箴言。”
“…………”
燕王坐在旁边,听他两人打机锋,不禁头皮发麻。
燕锵厚着脸皮继续赔笑:“王爷说笑了,老夫那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现在想想,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废话不多说,老夫在这里给萧王赔罪了。”
燕锵拿了十分的诚意与决心过来,一震袍摆,就要跪下。
“莫春,快扶住老族长。”
萧王发话。
莫春及时一托,燕锵膝盖才没落地。
萧王终于搁下茶盏,道:“本王气量虽不算大,倒不至于因几句陈年旧话与老族长记仇。容容大婚在即,老族长若不急着赶回燕北,便留下喝杯喜酒吧,也算多个长辈疼他。”
燕锵一路进京,自然早听说新君与萧王府联姻的事,闻言目中热意涌动。
“不急,不急。”
“容容也是燕氏血脉,这杯喜酒,老夫无论如何也得喝!”
次日一早,萧恩奉萧王命令,请萧容到凝晖堂用早膳。
萧容一进正堂,就看到了坐在客席上的皓首老者。
老者一双眼睛紧黏在自己身上,火热而滚烫,仿佛要将自己看穿。
萧王含着警告看了燕王一眼。
燕王立刻清了清嗓子。
老者方收敛了一些形容,只一双眼仍粘在萧容身上,不舍得挪开。
萧王温声介绍:“容容,这是燕氏老族长,特意来看你的,给老族长见个礼吧。”
萧容早猜出老者身份,应是,到燕锵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燕锵激动站起。
“世子不必多礼。”
昨日只是遥遥窥视,今日面对面细打量,少年装束虽不如昨日隆重,只穿着件素淡的绸质宽袍,但姿颜与通身灵秀之气却更加一览无余,燕锵越看越喜爱,慈爱问:“昨日我带的那些礼物,世子可还喜欢?”
萧容自小活泼慧黠,嘴巴甜,人机灵,又生着双会说话的眼睛,极得萧氏族中一群族老喜爱,连齐老太傅都对小弟子格外偏爱,故而面对燕锵,很是自如,眼睛一弯,道:“老族长慧眼,所赠皆是天材地宝,晚辈很喜欢。”
“好,喜欢就好!”
燕锵笑得合不拢嘴。
“这回匆忙,只来得及挑了一些,等下回我再多带些过来。”
燕王坐在一边,看着这素日脾气火爆的老家伙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只觉见鬼。
——
婚期正式定下后,萧容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
萧王担心玉龙台台阶太高,萧容每日行走容易出差池,吩咐萧恩将凝晖堂旁边的熹微堂重新收拾了一番,让萧容搬回去住。
这日天气不错,萧容乘车到齐府,探望齐老太傅,正式禀告成婚之事。
本以为他师父一介大儒,对此事定然难以接受,萧容都做好挨训准备了,谁料齐老太傅很通情达理道:“师父并非迂腐之人,新君既与你两情相悦,萧王对此事也无意见,为师又岂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