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眸底仍是一片温色,道:“那就尽量不要跑山下喝,否则,我怕你又找不见回家的路,被人拐走。”
空气默了默。
只有虫鸣声隔窗传来。
顾容眼尾轻扬,再度没心没肺笑道:“兄台放心吧,我这样好吃懒做,四处骗吃骗喝的,没人会拐的。”
“你有表字么?”
奚融忽问。
顾容想了想,点头。
“有。”
“是什么?”
“知微。”
“知微。”奚融念了下,颔首道:“知微见著,好字。我也告诉你我的字,你记住了,免得日后有缘再见,还是不知名姓的陌路人。”
“我表字,君璟。”
“君子之君,美玉之璟,亦是好字。”
顾容称赞。
奚融神色很平淡:“这是我母亲为我取的,鲜少人知道,但我希望,你能记住。”
顾容点头。
“兄台放心,我一定记着。”
他游荡在外,随遇而安惯了,这两年不知遇见过多少人,从未刻意记过谁,但顾容想,这个人,他应当会记很久的,便很郑重答应了下来。
“那就好。藤椅我帮你修了下,洞里日光少,以后多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一日三餐要按时吃,另外,无论是为了谋生还是其他目的,都不要再拿成亲这种事当儿戏了。”
顾容想,那可真是断了他的大财路。
但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便爽快道:“我答应便是。”
“口头不算,写下来,签字画押,否则——下辈子变小狗。”
奚融铁面无私道。
顾容:“…………”
顾容咳咳两声:“不用这么麻烦吧……”
“怎么?难道你刚才在敷衍我么?”
奚融问。
“……”
“当然没有。”
“那就去写。”
“…………”
好好的离别气氛,突然变得奇奇怪怪。
顾容还在磨蹭,试图蒙混过关的功夫,奚融已经变戏法一般,取来一副纸笔,直接往草席上一铺:“写吧。”
“我看着你写。”
“你总不会,连这么点事都不愿答应我罢?”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顾容哪里有理由再拖延,只能认命一般,提起笔,老老实实在奚融注视下,按着对方叙述,一字字写了下来。
“签字。”
奚融道。
顾容指着右下角:“我签了。兄台你看。”
“不算,那是什么鬼画符,我不认识。”
“…………”
顾容只能老老实实又把名字写了一遍,最后按上手印。
奚融伸手捡起纸,从头到尾扫了眼,还算满意,点头道:“你字写得挺漂亮,怎么以前不好好写?”
“嗯?”
顾容不是很理解。
他以前何时不好好写了。
奚融却没多解释,将纸折起,放入怀中,道:“东西我收着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下辈子变成小狗,我是不会救你的。”
“公子,一切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姜诚恭敬声音自外传来。
“你早些睡,不必送了,我走了。”
奚融简洁道,寒眸凝定片刻,终于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再无停留,大步朝外走了。
打开屋门,现身屋外一刻,奚融眼底已恢复惯有的冰寒霜意,以及杀意。
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恭立在院中,侍卫和暗卫们则侯在院门之外。
所有人都明白,今夜,他们将追随主君开始新一轮的生死搏斗,去搏那一线生机。
这样的处境,对于东宫上下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可称熟悉。过去许多年,太子奚融便是凭借远超常人的顽强毅力,一次又一次绝地求生,在大安朝堂劈开一条血路,做成了一桩桩在世人眼里几不可能完成的事。便是宋阳与周闻鹤这样的文士幕僚,关键时刻,也是可以提起刀砍人的。
“出发吧。”
奚融负手立在阶上,玄色袍摆被风吹得猎猎飞扬,俊美面孔刀削斧刻一般,在疏淡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弥漫着锐利的冷酷,淡淡吩咐一句。
众人恭敬应是。
奚融大步往院外行去。
暗卫已经在牵马恭候。
见太子出来,立刻单膝跪下,请太子上马。
奚融翻身上马,其他人亦跟着坐上各自坐骑。
奚融挽着缰绳,驻立片刻,到底还是偏头,朝里看了眼。
木屋门敞开着,一身蓝袍的小郎君,仍盘膝坐在草席上,清瘦身影浸在一室昏光中,不紧不慢地饮着酒。
宋阳与周闻鹤早看出殿下待这小郎君非同一般。
这座山间木屋位置荫蔽奇巧,正常情况下,他们完全可以留下来作为藏身之地,但殿下却执意冒险离开。
周闻鹤原本担忧这小郎君见过殿下,刘府那边又出了高额赏金搜寻殿下踪迹,想向奚融提议直接把人一道带走,免除后患。
他也知,对方是殿下救命恩人,他有如此险恶想法,实在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不配为人,然而身为幕僚,他又不得不设身处地为主君安全考虑。
毕竟,过去那些年,殿下遭遇了太多背叛。
是宋阳阻止了他。
“殿下若有此意,何用你来提。”
“殿下宁愿连夜离开也不愿牵累那小郎君,又岂会带他一道涉险。这话你千万不要提,否则那小郎君但有分毫闪失,你都脱不清干系,也会彻底失了殿下信任。”
“若有人敢伤害他,孤定斩不赦。”
奚融收回视线,强压下眸底迅速涌聚起的浓重赤色,冷冷落下一句,便当先策马而去。
众人凛然应是。
周闻鹤与宋阳对望一眼,满是庆幸,揩了揩额上冷汗,也紧忙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
伴随着马蹄声离去,木屋也彻底恢复寂静。
顾容展袖坐在草席上,又灌下一口酒,终于抬眼,看了眼门外阒然夜色。
浓云不知何时散去,月光再次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在小院空地上落下一片银白,春虫便蛰伏在那大片银白与幽谧的草丛间,发出一声声叫嚷。
如此,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过去两年,顾容都是在这样的安静里度过,也早已习惯这样的静,兴致来了,或者单纯无聊了,或者看书看累了,像这般彻夜饮酒,醉了直接倒在草席上睡一夜更是常有的事。
但今夜,顾容却觉得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他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心里就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也不会放在心上,看月色不错,便拎起酒坛,出了木屋,直接盘膝坐在门槛外面,继续喝起酒来。
花狸猫游荡回来,跳到主人身边,安静趴伏在地上打盹儿。
一人一猫,都被月光笼住。
一直到喝空一坛酒,院子里起了冷风,月亮复被云层掩住,再也无法赏景了,顾容方搁下酒坛,长长伸了个懒腰,抱起趴在一旁的花狸猫,把屋门简单上了锁,才回了用来睡觉的石洞。
石床上尚摆着两个枕头,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顾容收起其中一个,不由想,今晚睡觉肯定没有那么暖和了。到明日,被褥也别想维持这么规整的模样了。
没办法,每日叠被子这种事他实在做不来。
太麻烦了。
如此想着,顾容捞起里侧自己的枕头,准备挪到中间,让石床恢复原样,移动间,动作忽一顿。
因那属于他的枕头下,竟然压着一沓银票。
顾容拿起数了数,足足有十多张,每张面额都高达五百两银子。
是何人所留,显而易见。
顾容不由一愣。
对方匆忙离开,竟然还给他留了这么多银子。
一向没心没肺的顾小公子难得心情复杂,头一次对天降的“横财”沉默了。
但因为喝多了酒,顾容又的确控制不住有些困了。
将银票妥帖收起,便脱了外袍,抱着花狸猫钻进了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