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外头起了风,今夜的阿狸的确不够暖和,连皮毛的触感也和前两日略有不同,顾容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将被子裹得更紧。
好在有酒意催助,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顾容是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的。
睁眼坐起,才发现外面尚一片青黑,正是黎明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刻。
拍门声还在继续,似乎还伴着焦急的人声。
顾容不免奇怪,这么早,天还没亮,谁会来敲他的门。
但这样的动静,必然是有急事,顾容不敢耽搁,迅速下床穿好衣袍,打开屋门去查看情况。
刚到院子里,顾容便脚步一顿,皱眉。
因原本安静沉睡的山体,此刻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隐约的震荡,以致群鸟惊飞,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张皇尖叫。
花狸猫亦竖起尾巴,警惕环顾四周,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拍门声一阵紧似一阵,还在继续。
顾容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待看清外面的情景,却是一怔。
“小郎君,你终于醒了!”
正卖力拍门的三人几乎同时惊喜道。
天色尚一片晦暗,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本应已经离去的奚融。
后面则是看起来比离开前更狼狈的宋阳与周闻鹤,以及武艺高强,发丝罕见有些乱的姜诚,再后面是影影绰绰半隐在暗处看不出脸容的许多护卫。
“容容。”
奚融轻唤了一声。
顾容察觉到,他声音格外嘶哑低沉。
人也与之前大为不同。
不仅容色苍白,眼底一片浓重的赤红,垂在一侧的手,更是根根青筋暴起,仿佛是在忍受什么看不见的酷刑一般。
“兄台,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容问。
宋阳代为解释:“小郎君,你这里已非安全之地,我们公子特意命我们折返,带你一道离开。”
其实已经不需宋阳解释。
站在半山腰处,顾容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密集火杖在暗夜里闪烁如长龙,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涌聚而来,伴着越发清晰的震荡。
“可惜,现在恐怕走不成了。”
奚融低声道,眼底赤色越发明显。
顾容看着他,道:“兄台,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好,不如先进屋吧。”
宋阳也道:“公子,就听这小郎君的吧,您必须尽快休养。”
这话果然奏效。
奚融颔首。
一行人进屋坐定,奚融直接闭上了眼,掩住眸底还在疯狂涌动的赤色,问:“一共来了有多少人?”
“以刘信为首的八大豪族私兵,还有松州府各大衙门的官兵,恐怕至少有万人之数。”
“万人之数。”
奚融发出一声笑。
“为了杀掉我,真是辛苦他们了。”
几人都神色凝重,不敢接话。
奚融直接道:“备战吧。”
“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怎么杀了我这个‘匪首’。”
宋阳道:“不必公子吩咐,我们自当全力应战,只是公子病情不容拖延,还请公子速速休养,勿要再耗费心神。”
奚融没有应声,只唤了声:“容容。”
顾容没有坐在草席上,而是抱臂倚站在木屋门框上,打量看着外面。
听到声音,才转过身,在奚融身边空着的草席上展袖坐了下去,问:“兄台,你怎样了?”
奚融没有睁眼,只偏过头,声音转为柔和。
“是我连累你了。”
“你放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都不会让他们伤你。”
顾容一如既往笑眯眯点头。
“我自然相信兄台。”
“兄台你一定可以战无不胜的。”
“你真这么想?”
“当然!”
奚融唇边露出一抹笑。
一旁姜诚:“……”
要不怎么说这小郎君没心没肺!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鼓励殿下血战!
拍马屁是这么拍得么!
然而姜诚还没有在心里腹诽完,就霍然睁大眼。
因下一瞬,他就看到,那笑得人畜无害,看着没心没肺的小郎君,趁着殿下闭眼的功夫,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根金针,手法堪称快准狠刺入了殿下后颈!
奚融当场便陷入昏迷。
姜诚直接吓得跳了起来。
宋阳与周闻鹤亦面色大变。
“小郎君你这是——”
宋阳声音都有些发抖。
顾容缓缓松手,展袖坐回原处,目光扫过众人,却是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静,道:“我虽不知他患何怪病,但我能看出来,他若再不休息,会经脉爆裂而亡,你们,应当不愿看到这个结果吧?”
少年声音一字字清晰落于室中。
另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他们自然担心,也自然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他们自然也恨不得殿下立刻去休息。
可是他们万万没料到,这小郎君,竟敢直接一针把殿下给扎晕!
真是——好大的胆子!
偏这小郎君还一副淡定从容,丝毫不把这事儿当作什么事儿的模样。
姜诚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道理是这样。”
“可殿……公子还未发布指令,接下来要如何应战……”
“小郎君你动手之前,是不是应该与我们商量一下啊。”
姜诚跟着奚融南征北战多年,第一次遇到眼前这等棘手情况,也是第一次有些慌。
顾容道:“那就请诸位先告诉我,正在追杀你们公子的仇人,究竟是谁?”
事已至此,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最终道:“不瞒小郎君,我们公子的仇人,来头的确很大,昔日五姓七望之首的崔氏,小郎君应该有所耳闻罢?”
“我们公子产业做得很大,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得罪了崔氏,崔氏便与松州府官府豪族勾结,给我们公子扣上了一个匪首的罪名,要将他斩杀。”
宋阳隐去一部分关键信息,道。
宋阳话音刚落,整个木屋便突然震荡了起来。
一名布衣装束的暗卫闪身进来,道:“宋先生,他们的人马已经在往山上来了!”
三人俱面色大变。
虽知这一刻迟早会来,可当真的要直面那近万人的大军,饱经风浪智计百出如宋阳,亦禁不住心慌意乱兼心惊肉跳起来。
因这回的情况,实在太过糟糕。
他们只有东宫自有的护卫与暗卫,殿下还突然发病,深陷危境。
和那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近万大军相比,说是以卵击石亦不为过。
“宋先生,现在怎么办?可要迎敌?”
姜诚捏紧剑,看向宋阳。
如今奚融昏迷不醒,宋阳便是整个东宫的主心骨。
“崔氏么。”
“听过一点。”
顾容忽然开口,仿佛刚回味过来宋阳的话。
接着施施然站了起来,道:“正好,我久闻这崔氏威名。”
“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
“今日我倒要亲眼瞧一瞧,这崔氏,究竟有何等大的威风。”
另三人都看向顾容。
姜诚更是睁大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不靠谱的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