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大人,你如今在松州府混得风生水起,可还记得旧主么?”
顾容忽冷不丁来了句。
原本就一直在拧眉沉思的严鹤梅面色几不可察一变,眉峰拧得更紧,蓦地抬手:“且慢。”
众人都不解望向他。
严鹤梅视线带着困惑,在顾容和姜诚二人身上逡梭。
“方才你称他为飞羽将军,不知是哪位飞羽将军?”
严鹤梅视线凝盯在姜诚身上,迟疑问。
顾容唇边溢出丝笑:“自然是最有名的那个飞羽将军。”
“既如此,他为何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严鹤梅紧问。
顾容也盯着他:“严大人既知飞羽将军,难道不知,这飞羽将军在战场上毁过脸?”
严鹤梅沉默。
其他人看着他二人打哑谜一般,虽然没有参透具体内情,但是说起最有名的飞羽将军,他们脑子里倒是同时冒出一个人。
可那是北地燕王麾下,最骁勇善战,也最得燕王信任的猛将,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严鹤梅看着顾容,目中困惑更盛。
“那你又是何人?”
顾容抬起下巴:“他唤我一声少主,你既猜出他是飞羽将军,还猜不出我是谁?”
这下不仅严鹤梅,众豪族族长和其他官员也面色一变。
若真是那个飞羽将军,能让对方那般毕恭毕敬称一声少主的,自然只有——北地燕氏,燕北军的少帅。
可燕王没有亲子,只有十三个义子,称十三太保。
素来持重的严鹤梅打量着顾容,目光急转,最后用迟疑的语气道:“难道你是——景太保?”
“严大人不愧曾为燕氏幕僚。”
顾容负袖一笑。
“不过太保二字就免了,义父严令过,出门在外,要低调行事,免得辱没了燕北军名声,你直接唤我大名景曦便可。”
姜诚:“…………”
眼看着这小郎君越演越上瘾,越演越离谱,姜诚已经开始有些胆战心惊。
牛皮吹得太大,还拉得回来么!
然而此话一出,严鹤梅却再度沉默了。
因那十三太保,燕王最小义子景太保的全名,正是景曦,他虽没见过对方,却听说过,对方的确颇有些姿容。
眼前这少年,身上亦有一种罕见的镇定从容气度。
面对这近万大军,谈笑自若,此刻还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手中那柄折扇,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在郊游,岂是一般人能做到。
难道燕氏的人,真的来了松州府?!
燕氏掌着雄兵十数万,在大安朝,一向是不能惹也无人敢惹的存在。那位燕王更是出了名的雄才大略又睚眦必报,在北地引得无数良将死心塌地效忠,俨然是一个小朝廷。
最紧要的是,如今尚书令崔道桓有意拉拢燕氏,对抗萧氏,若对方真是燕氏的十三太保,情况还真有些棘手。
严鹤梅盯着顾容:“我听说,燕北军所有太保身上都佩戴有……”
“严大人是说此物么?”
只见少年指尖一勾,已从袖袋里勾出一块洁白如雪的羽状玉佩,极随意在指间晃悠着。
严鹤梅脸色终于一变。
半晌,道:“太保既已坦露身份,能否请飞羽将军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果然。
姜诚手心开始冒冷汗。
顾容还是把玩着折扇,眼帘都没掀一下,直接冷笑一声:“严大人,你难道不知,飞羽将军一摘面具,必有血光之灾。”
“我倒是可以让他摘,诸位敢看他的脸么?”
“若是诸位有这个胆量,我让他摘了也无妨。”
严鹤梅还没发话,一众官员和豪族族长脸色先变了。
此事倒不是传闻,而是确有其事。
据说飞羽将军公孙羽原本也是个美男子,在战场上被烧毁了脸,面目变得极可怕,心理便有些扭曲,凡是看过其真面目的人,皆被其无情斩杀。
“严大人,要不还是算了,赌不得,赌不得啊……”
一名官员先道。
“没错没错。”
几名豪族族长也跟着附和。
刘信则道:“我们可以不让这位飞羽将军摘面具,但太保总得让我们搜搜屋子吧。”
顾容很好脾气点头。
“可以啊。”
众人没料到他这般好说话,倒有些不敢相信了,一人忍不住反问:“当真可以?”
“可以。”
“当真。”
顾容仍然好脾气点头:“别说只是搜个屋子,只要诸位愿意,直接一把火把我那两间破屋子烧了也是可以的。”
“只是我这人脾气不大好,丑话说在前头,诸位若是搜着人也就罢了,若是搜不着,诸位脑袋都得留下。”
“义父老人家素来宠我,想来这点仇,还是会帮我报的。”
“…………”
众人集体沉默。
集体沉默之后,又集体看向严鹤梅。
严鹤梅也在沉默。
严茂才还是头一回见在他眼里一向心狠手辣的爹露出这种反应与表情,仿佛燕氏二字是什么极可怕的洪水猛兽似的,忍不住开口:“爹你——”
严鹤梅看他一眼,警告他闭嘴,却是翻身下马,转身越过一众兵马,往停在最后面的那座暖轿而去。
严鹤梅停在轿前,隔着轿帘,神态很恭敬朝里面说了些什么。
“你瞧着可信么?”
好一会儿,一道缓而沉的声音方从轿子里传出。
严鹤梅默了默,道:“细节都对得上,还有羽佩为证,虽然卑职也不敢完全确定,但卑职想,一般人,应当不敢假冒燕氏和燕北军的人,更不敢扯着燕王名号行事。而且,对方似乎很清楚燕北军的事。”
“那燕王的脾气,贵使应当有所耳闻,便是卑职如今想起来,也不免惶恐。燕王对那十三太保,似乎也偏宠得紧。此事干系重大,又牵扯到尚书令大计,卑职实在不敢擅专,还请贵使定夺。”
“可东宫若真藏身在此地,岂不白白错失机会?东宫若是与燕氏有了牵扯,更麻烦。”
好一会儿,里面人继续说了句。
严鹤梅斟酌片刻,道:“卑职仔细盘问过那猎户,那十三太保,似乎并不识得东宫身份,只是顺手救了人而已。”
“且之前东宫那位北伐蛮族时,因为过路问题,也是与燕北军起过冲突、触过燕王逆鳞的,若真知晓了东宫身份,这十三太保,绝不可能和东宫混在一起。”
“况且,那猎户的一面之词,也未必能当真。”
“如何决定,还是得看在太傅眼里,是与燕氏结盟重要,还是其他事更重要。”
说完,严鹤梅又惶恐道:“卑职失言了。”
“不,你说得很好。”
里面传出赞赏之音。
“难怪松州府那么多官员,太傅独对你另眼相看。”
“眼下萧氏之势是越来越盛,那萧王又说动了陛下,要重组改造银龙骑,西南那块硬骨头又被东宫啃掉了,与剪除东宫这个羽翼未丰的祸患相比,太傅更需要燕氏和燕北军的支持啊。太傅拉拢了燕氏这么多年,那燕王好不容易松了些口风出来,若是因我们的缘故坏了太傅大计,你我都是万死难恕其罪啊。”
“再说,那东宫还能一辈子躲在这山里不成?那十三太保,总有回燕北的一日吧。”
严鹤梅躬身行礼。
“卑职知道该怎么做了。”
“轿子里面的人,应该就是崔九。”
高处,姜诚紧盯着轿帘道。
“此人疑心极重,且城府深沉,恐怕不会轻易罢手。”
顾容悠然看他一眼:“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你口中的这位崔氏大总管,今日必要无功而返,若我赢了,罚你每日下山给我买好酒。”
姜诚:“……”
姜诚忍不住开腔:“小郎君如何笃定,你一定会赢?若是小郎君赌输了,又当如何?”
“输了就输了呗,我今日这般以身犯险是为了谁,你还同我计较这个?”
顾容理直气壮道。
姜诚:“…………”
一只白鸟拍翅飞掠而过,投入林中,严鹤梅终于离开轿子,回到阵前。
他抬头看向顾容。
顾容也笑眯眯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