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笑呵呵说:“没错,我们也去了,不怕小郎君笑话,也是为了领酒而去。我们人多,故而得了几坛。”
说完,打开酒坛,给众人都倒了酒。
动筷前,宋阳与周闻鹤一起端酒起身,郑重朝顾容道:“小郎君,今日多谢你挺身而出,仗义相助,大恩不言谢,我们敬你一杯。”
顾容忙阻止:“这有什么,二位千万不要客气。两位年长于我,如此,岂不是折煞我。”
“他们应当的。”
奚融开口,偏头,温声道:“你安心领受就行。”
“公子说得没错。”
“今日若无小郎君巧计退敌,我们必要经历一场血战,后果不可预料,这一杯酒,于情于理,我们都得敬小郎君,小郎君是帮我们挡了灾厄,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小郎君若不接受,我们反而于心不安。”
宋阳真心实意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也没意思,顾容便也端起自己的酒盏,笑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同饮一杯吧。”
待三人饮毕,姜诚也端着自己的那碗酒站了起来。
“我也敬小郎君一杯。”
顾容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今日兄台不在心里骂我了?”
姜诚:“……”
姜诚险些没洒落手里的酒。
迅速瞄一眼端然而坐的奚融,正色道:“小郎君休要胡说,我何时在心里骂过小郎君。”
“开个玩笑而已。”
顾容也笑眯眯端起自己的第二碗酒。
“今日我也敬兄台你。要不是有兄台你给我壮声势,只凭我自己,还真唱不下来这出戏。”
“你们公子可得好好赏你才行。”
奚融便接话:“是该赏。”
姜诚忙惶恐道:“属下不敢邀功。”
“有功就该赏,不必推拒。”
“再说——这不是有人替你邀功么?”
奚融再度偏头,眸底带着丝柔和道。
宋阳和周闻鹤听了这话都是一笑,周闻鹤道:“小郎君,还是你面子大,我们公子赏罚分明,但要求也高,这在外面可是不轻易赏人的。”
又提点姜诚:“你得给小郎君多敬一杯才行。”
姜诚也非忸怩之人,再加上今日亲眼见识了顾容只靠一张嘴便吓退崔氏集结的近万兵马的滔天本事,心底也实打实存了感激之心,便爽快连饮了两大碗酒。
从昨夜至今,众人几乎马不蹄停在山间辗转奔驰,今早又全力备战,可谓人困马乏,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一桌菜很快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刚吃完,宋阳正提议在院中烹茶,负责守门的暗卫进来禀:“公子,宋先生,松州别驾严鹤梅以松州府的名义送来松州本地名酒十坛,说是请‘景太保’品尝,以尽地主之谊。”
众人听了这话,都神色一凝。
周闻鹤冷哼道:“看来,这严鹤梅是疑心未消,还在变着法儿的试探。”
“这不奇怪。听说这位严别驾这些年在崔氏手下混的是风生水起,十分受崔道桓信任,崔道桓敢把松州府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足见对其信任。”
“若是严鹤梅单凭几句话就对今日之事深信不疑,那便不配崔道桓如此器重了。”
“不过这严鹤梅曾为燕氏幕僚的事,我倒是头回知道,小郎君,你是如何得知的?”
宋阳分析完,看向顾容。
顾容道:“我不过早年间曾去北地骗吃骗喝,无意听人提起过而已,不料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何止,小郎君你那块羽玉,也可以假乱真呢。”
姜诚跟着道。
顾容笑眯眯回:“谬赞,谬赞。”
宋阳询望向奚融:“公子,这酒您看如何处置好?”
奚融没发表意见,而是转目看向顾容:“你觉得呢?”
顾容一笑,道:“这白送来的美酒,岂有不拿的道理。”
“这位兄台,劳你去外头传个话,酒我收下了,等以后严大人去了燕北,我请他喝最好的「马上醉」。”
暗卫看向奚融。
奚融直接道:“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暗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宋阳道:“如此也好,若是不收,那严鹤梅反而起疑。”
“只是小郎君,这「马上醉」是何物?”
“一种北地烧刀子,在北地军营里特别流行。味道虽糙了些,但是后劲是真足,一坛子下去,丈八的汉子都能摸不着北。”
宋阳一副受教之色:“小郎君见多识广,令人钦佩啊。”
顾容摇头:“不过走得地方多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
“你还喝过烈酒?”
奚融问。
顾容道:“只喝过一点点,那味道,我实在不喜,还是江南的酒更绵软更好。”
“不过兄台,以这严鹤梅的做派,多半还在山下放着眼线,你们留在此处实在太危险,得尽快离开才是。”
宋阳跟着点头。
“小郎君所言极是,方才李甲他们去下面查探,发现下山路口有不少官兵出没,除了官府的人,还有刘府的一部分私兵,小郎君今日虽唬住了他们,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等他们反应过来,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奚融却是看向又在拿筷子蘸酒的顾容:“你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么?”
“我?”
顾容一愣,摇头。
“当然不了。我家就在这里,怎能说走就走。”
奚融默了一息:“我们若走了,他们一定会找你麻烦,到时你如何应付?”
顾容露出招牌没心没肺笑容。
“放心,我能诈他们一次,就能诈他们两次。”
“北地距此千里之遥,哪儿能那么快核实出消息。”
“再说,就算他们真找上门,大不了我出去躲几日就是了。”
少年说得极稀松平常,仿佛是习惯极了这种漂泊流浪随遇而安的日子。
奚融便问:“你无亲无故,去哪里躲?乞丐船上么?”
“…………”
顾容道:“总之,我自有我的办法,兄台你安心离去,不必为我担心。”
暗卫很快将酒抬了进来,果然整整十坛,全用黄泥封着。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有事情商量,顾容便背着手来到这些酒前面,抱臂一一巡视过去,感叹:“这位严别驾果然是下了血本,连三十年的杜康都舍得送。”
“要不要一起喝点?”
奚融从后面走了过来。
顾容觉得稀奇:“兄台你竟主动邀我饮酒?”
“怎么?不行么?”
“当然行。难得今日好天气,又有这价值连城的松州名酒,不饮岂不辜负。”
“那就喝这杜康?”
“好啊。”
奚融取了酒,问:“想去哪里喝?”
顾容想了想:“屋子后面有片空地不错。”
两人一道出了小院,绕到房后,奚融果然看到一片平坦的空地,正是初春时节,地上已经爬满青草,坐在这小小山头上,可将远处飞瀑奇峰尽收眼底。
两人直接面朝对面山峰席地而坐。
奚融拎起酒坛,倒了两碗酒,问:“你经常来这里?”
顾容点头:“无聊时会过来坐坐,吸收吸收那圣人口中所言的浩然之气,好让自己长长襟怀。”
清风吹拂着小郎君广袖宽袍和颈间玉带。
顾容今日将乌发整个用绸带束成一束,垂落在肩后,长长一缕,衬得那玉一般修长漂亮的颈越发修美夺目。
奚融忽低笑一声。
顾容偏头问:“兄台笑什么?”
奚融慢条斯理:“我笑有的人,自称不学无术,这说起话来,却满口圣人圣言,可一点不像胸无点墨的样子。”
顾容端起酒碗,轻饮一口,笑道:“我这是拉圣人的名头,给自己扯大旗罢了,圣人知道了可未必高兴。”
“容容。”
奚融低唤了一声,道:“今日他们都谢过了你,但我这个最应谢你的,还未谢你。”
“容容,谢谢你。”
奚融郑重道。
顾容露出好笑的表情。
“兄台,你我之间,还要这般客气么?”
奚融似乎对这句话感到愉悦。
望着远处蜿蜒起伏的峰峦道:“也许你觉得这没什么,但你知道么,当我听说你为了我挺身而出,去吓走那近万追兵的一刻,心中——很意外,很震动,也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