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容,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不计报酬为另一个人以身涉险,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至少于我而言是如此。”
“但兄台你也为我以身涉险了。”
“若不是为了回来救我,你也不会被他们围堵在山里。”
顾容把账算得很明白。
奚融摇头。
“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回来救你,是因为你是受我牵累,是我本分之事。但你为我挺身而出,却是平白涉险——”
“其实,我也想知道,容容,你今日挺身而出,是因为什么?只因我回来救你,要偿我的恩么?”
顾容点头。
“自然。”
“兄台你能舍命回来救我,我自然也得尽力救你。”
奚融凝盯着那明净秀致侧颜:“没有其他了?”
顾容迟疑反问:“兄台是指什么?”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带你一起走的,但因为此行太危险,最后才绝了念头。”
顾容一愣。
“一开始?”
“没错。”
奚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露骨的坦荡:“你说我是个端严君子,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君子。”
“容容,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一辈子都打算待在这山里么?你就没有想过走出去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活法么?”
“换一个活法?”
“没错,你真的不喜欢热闹,而喜欢这样清寂甚至是可称孤寂的生活么?我怎么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热闹的。”
顾容喝了口酒,一时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换一个活法。
他其实已经换了许多个活法。
换来换去,倒真有些不知道,自己更适合哪个了。
他倒不觉得人家说这个冒昧,而是真的回答不出来。
谁让他天生好像七情六欲上缺点什么。
奚融继续道:“你之前说你看人很准,我其实看人也很准。”
“你总说自己没心没肺,但你真的没心没肺么?若是,你就不会以身涉险救我。”
“容容,跟我一起离开,试一试更热闹的地方,好不好?”
“不。”
顾容突然摇头。
“兄台,你实在太能说了,我都被你绕进去了。我不能跟你走,真的不能。”
“为何?”
“因为……”顾容抬起下巴:“因为我懒啊,我真的不能接受走很远的路。而且兄台,我是真的没心没肺,你没发现,我这人没什么感情,根本不会为别人伤心流泪么,让我瞎胡闹吓个人还行,让我跟着你干正事,我真的干不来的。你就放过我吧。”
“你——不会生气吧?”
见奚融好一会儿没说话,顾容试探问。
奚融摇头。
“怎会,何去何从,本就是你的自由。”
“无妨,还有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顾容虽然心大,却有主意。
这种事也没什么可考虑的,但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他便没再接着泼冷水。
毕竟,人家愿意带着他走本身也是一种热情友好行为。
两人专心喝酒赏景,不知不觉,竟是喝到了傍晚落霞时。
山里夜来得很快,顾容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跟着奚融一道往回走,被奚融伸手扶住腰。
“我背你回去。”
奚融道。
语罢,松开手,直接背对顾容,屈膝蹲下。
顾容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你要背我?”
“上来。”
奚融偏头,看人还站在远处,说道。
顾容思考片刻,晃了晃脑袋,见不是错觉,就听话上前,伸出手,搂住奚融脖子,乖乖趴在了他背上。
两条腿紧接着被一双有力的臂托起。
顾容笑眯眯伸出一个脑袋,去看奚融侧脸,仿佛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道:“原来被人背着是这种感觉。”
“舒服么?”
“舒服,简直太舒服了,不用用脚走路的感觉可真好,就是辛苦兄台你了……”
顾容醉醺醺感叹。
“不辛苦。”
奚融步伐稳健,如履平地,行走在黝黑的山路上。
“我说过,你很轻,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顾容洋洋称赞。
“你可真优秀啊,兄台。”
小院一片漆黑,屋里也没亮灯,顾容“咦”一声:“兄台,你那些朋友都去哪里了?”
奚融道:“他们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哦。”
奚融直接背着人进了石洞,把顾容妥帖搁在石床上,转身点亮了石案上的油灯。
顾容盘膝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了酒渍的袍子,忽然想到什么,开始四下环顾,在床上摸来摸去。
奚融看到,问:“找什么?”
“衣服。”
“什么衣服?”
“我今早穿的那一身衣服,兄台,怎么不见了?”
奚融神色顿了下,道:“别找了,划破了,我已经收起来了。”
“划破了?”
顾容撑着脑袋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明光绸布料娇贵,他的浴桶材质粗糙,大幅度动作时,衣料被勾破的可能性极大。
就是可惜那么贵的衣服了。
没了找衣服这个执念,顾容立刻脱了外袍,躺到里面睡了。
其他人不在,奚融没其他事,便也在外侧躺了,照旧靠在床头看书。
绵长呼吸声很快从里侧传来,奚融盯着那道纤薄背影,目光凝盯片刻,收回视线,正要继续看书,忽然,翻动书页的手一顿。
因他清晰的感觉到,体内忽然漫起了一股热浪。
自然,与他发病时那种残暴酷烈的滚灼是没有可比性的,但也明显迥异平常。
正皱眉思索是哪里出了问题,里侧原本熟睡的顾容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边抬手松了松里衣领口,一面抬起乌眸,问奚融:“兄台,你有没有觉得特别热?”
奚融视线顿了下,突然想了起来。
他们今日,不仅喝了三十年陈酿杜康酒,中午还吃了——爆炒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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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喝上敌人送来的喜酒。
看到有宝贝问,说一下,这本感情线为主的,没什么高深权谋~因为上一本写剧情太多,这本就想多写一些小情侣谈恋爱,不过重要节点基本的剧情线还是要走一下的,但基本不会脱离主角。
第25章 款曲(三)
“是有些,很难受么?”
奚融问。
顾容点头,惺忪间还想继续解开领口散热,但手指抓到衣料边缘时,又觉不妥,最后道:“这三十年杜康,果然非同一般,都怪我贪饮,兄台,我去外头凉快凉快,你自睡,不必管我。”
说完,就直接越过奚融下床,趿上鞋子摇摇晃晃往外走了。
刚刚游荡回来,一直趴伏在床尾,因忌惮奚融而不敢靠近主人的花狸猫,见状也敏捷跳下床,一溜烟儿跟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吱呀开门声。
奚融顿了片刻,也搁下书下床,出了石洞。
外面的小木屋没有点灯,只有月色穿户而入,奚融在门口找到了顾容。
顾容盘膝歪坐在门槛外,宽袍堆落于地,微垂着脑袋,领口大敞,露出的一截后颈汗津津的,布满细密汗珠,落在肩后的发梢与发带亦明显带着潮意。
“容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