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去东宫投帖碰壁,他原本已经打算放弃这条路了,甚至回去路上一度十分迷茫,才和好友在家中饮酒消愁,谁料此刻竟峰回路转,让他见到了传闻中残暴刻薄的太子本人。
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太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他一个平民书生掳来此处。
“草民其实——”
“孤知道,你去了东宫投帖。”
季子卿一愣,想果然如此,接着惶恐不解垂下头:“殿下明察秋毫,不知殿下传唤草民过来,是为何事?”
奚融开门见山:“孤想知道,在人人都逐五姓七望高门的情况下,你身为楚江盛会文魁,为何会来东宫投帖,难道只是因为被人胁迫,入不了崔氏么?”
季子卿一阵心惊肉跳,没料到对方竟已将他的事调查的如此清楚。
他虽未在官场,却也知,这话一旦答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然而若说假话,又岂瞒得过对方法眼。
季子卿心一横,再度叩首:
“草民不敢欺瞒殿下,草民一开始,的确没有打算往东宫投帖,即使后来被人胁迫,亦未有此念头,草民之所以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无意受了一位高人的点拨,令草民醍醐灌顶。”
这话一出,宋阳与周闻鹤心先微微一沉。
退而求其次也就罢了,以东宫目前的处境,的确只能跟在五姓七望后面捡人,还不一定能捡到。
但这位季子卿,竟然真的和大部分读书人一样,即使在崔氏和那些大姓那里受挫,也并没有投东宫的打算,而自称是受了什么高人点拨——这听起来十分像编造敷衍的理由。
且这件事,暗卫还真没有查出来。
宋阳便问:“季才子,你是受了哪位高人点拨?”
季子卿摇头:“草民也不知那位高人姓名,只是街上偶遇。”
“那他又是如何点拨你的?”
这回是奚融发问。
季子卿简略讲述了过程,并适当隐去“高人”一些不恰当言语,道:“是这位高人让草民明白,草民是如何一叶障目,眼界狭窄,又是如何……愚蠢、自不量力。”
奚融似笑了声,不知是笑那所谓高人直白不讲情面的劝说之语,还是笑其他什么,道:“所以,你来东宫投帖,是为了让孤当那根‘打蛇棍’,替你报仇么?”
“草民不敢!”
季子卿从那笑声中明白,自己的理由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甚至会被误认为是故意编造,然而他眼下,的确是百口莫辩,便遵从本心道:“草民承认,草民往东宫投帖,的确是怀有功利之心,也的确觉得,在东宫,以草民出身,可能有更多机会获得主君赏识,谋得更好的前程。然草民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当教书匠,就是想能用平生所学,报效国家百姓,故而,为前程投殿下,草民不觉得是羞耻不可说之事。但草民敢指天发誓,草民投效殿下,绝不是为了利用殿下的权势来报草民私仇,殿下雷霆威严,又岂是草民一介卑寒书生敢随意亵渎冒犯,草民若真有此念,便是天打雷劈,猪狗不如!请殿下明鉴!”
宋阳先在心里暗暗点头。
想,这季子卿脾气虽耿介了些,这番话,倒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名士择良主而侍。
对于他们这些谋士僚属而言,为了前程而投奔心中英明的主君,的确不是可耻之事,反而是某种“共识”。只是这话说出来显得太功利,才鲜少有人直接宣之于口。
“你方才一直盯着孤看,可是瞧出了什么?”
奚融忽问。
季子卿一惊,没料到对方洞察至此,只能道:“数日前,松州府内大张旗鼓张贴告示,捉拿一名匪首,那匪首的画像,与殿下……有七分相似。”
室中一静。
“你眼力很好。”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眼力如此好,上了孤这艘贼船,就再无下船之日了?”
奚融道。
季子卿苦笑道:“就算草民眼力不好,今日既已获知殿下行踪,如果有二心,恐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奚融不可置否,问:“孤以如此手段,逼迫你效忠于孤,你此刻可有后悔误信那所谓高人之言,鬼迷心窍,往东宫投帖?”
季子卿却摇头。
“早在草民决定去东宫投帖的一刻,就已知道,草民此生,只有效忠殿下一条路可走,草民不悔。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季子卿看了眼身侧仍昏迷的好友张九夷。
“草民这位好友,心直口快,秉性纯善,此番被草民牵累,实在无辜,草民恳求殿下,饶他一命。”
奚融直接道:“他的命,在你手上,不在孤手上。”
季子卿一怔,很快体味过来,恭敬叩首:“草民替他谢殿下宽恕之恩。”
大约得益于奚融本人恶名,对于对方这番雷霆手段,季子卿并无特别意外,诚如他所言,早在决定去往东宫投帖一刻,他就做好了被同窗、被好友、被天下读书人指摘的准备,和在这方面做的准备相比,主君的脾气和手段,反倒在他考虑其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到了东宫依旧受冷待的准备。
因而,眼下虽然被迫上了贼船,季子卿心里倒没有多重的负担。东宫的处境,东宫和五姓七望的矛盾,他不是不知,效忠东宫,效忠太子,显而易见是一条艰苦曲折充满巨大风险的道路,可他并不畏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和澎湃。
太子恶名在外不假,可太子本人,当真比严茂才之流更恶,比松州府那些豪族更恶么?
至少,太子轻而易举放过了他好友的性命。
季子卿思绪翻飞间,听宋阳又道:“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供养,你放心,殿下会派人暗中关照,不会让老家人缺衣短食,也不会让人伤害到老人家性命。”
“你若还有其他顾忌和难处,也可直接与殿下言明。”
“你也放心,殿下行事磊落坦荡,不会以你家人或好友性命胁迫你做任何事。”
季子卿这下是真生出几分感激之心,伏首道:“草民谢殿下恩典。”
“谢就不必了。”
“眼下,孤有一桩差事,交与你去办。”
“若办得好,无论是斩蛇剑还是打蛇棍,孤倒不介意当上一当。”
奚融站了起来,道。
“请殿下吩咐,草民必全力以赴。”
季子卿恭敬听命。
——
季子卿再从木屋里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天色正处于黎明前的昏暗,天空透着蒙蒙一片灰霭,勉强可视物的程度,姜诚扛着仍昏迷着的张九夷,季子卿跟在后面。
“我会直接送你们下山,但山下眼线太多,恐怕要辛苦你们和我绕一段山路。”
姜诚言简意赅道。
季子卿点头。
环顾了一圈这陌生的小院,见依山正对着院门的位置还有一间木屋,显然才是此间正屋,也不敢过分细看,确定好友呼吸正常无恙,便和姜诚一道往院门外走。
谁料刚走两步,后面忽吱呀一声,那正屋的门竟然被人从内打开,接着,一道蓝色身影从内走了出来。
姜诚:“……”
姜诚头皮发麻,暗道不妙。
季子卿已经下意识往后看去。
出来的是个一身蓝袍的小郎君,身量颀长,皎然若玉,面容……面容……季子卿想到什么,骤然睁大眼睛。
“小郎君,是你……”
季子卿诧异看着顾容,脑子有些混乱。
顾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季子卿,露出同样意外。
“兄台,怎么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顾容又不解看向姜诚:“这位兄台,你肩上扛的什么?”
姜诚:“……”
姜诚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十分不明白,这小郎君平日不是最爱睡懒觉么,怎么今日起得这么早!
这时,奚融、宋阳和周闻鹤也一道从旁边小木屋里走了出来。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
宋阳和周闻鹤一颗心也齐齐吊了起来。
糟糕,怎么偏偏让这小郎君给撞上了。
要是换成其他人,说不准还能用点手段,对这小郎君,他们哪里敢下手。
“兄台,你们这是怎么了?”
顾容狐疑看一圈,最终定格到奚融身上。
“有人受伤了,他的好友,带他来山上求救。”
片刻后,奚融以温和语调道。
宋阳看了季子卿一眼,季子卿会意,点头道:“……没错,是我这位朋友,在走山路时不慎跌落山道,昏迷了过去。恰好看到此间有座院子,我便带他寻了过来。还好……这几位郎君帮了忙。”
“那他怎么还没醒。”
顾容直接向姜诚走过去。
“让我瞧瞧。”
姜诚只能把人先放到地上。
顾容看清张九夷的脸,“咦”一声:“原来是这位兄台。”
奚融已经无声走到一边,见状,问:“你认识他?”
“恰好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顾容伸指,在张九夷鼻间探了探,又检查了一下他脑袋和后颈,见并无明显伤痕,便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针,缓缓刺入了张九夷人中处。
趁这间隙,又问季子卿:“兄台,你伤已大好了么?”
季子卿点头:“劳小郎君挂念,已经好多了。这里……是小郎君的住处么?”
“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二位兄台。”
他二人看起来竟颇是熟稔。
其他人都神色不一甚至是震惊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