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与周闻鹤一个惴惴不安站着,一个焦头烂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看到顾容和姜诚回来,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公子怎样了?”
姜诚说了大致情况。
周闻鹤道:“这么说,公子意识尚清醒,只是尚未完全压制住病情。”
姜诚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顾容一言不发坐到院中摆着的草席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忽问:“他这病,是如何染上的?”
周闻鹤嘴快,又在气头上,直接道:“是遭人暗算。”
“遭人暗算?”
顾容有些意外。
“没错。”
宋阳在对面草席上坐了,将羽扇搁到膝上,叹道:“那人出身优渥,却气量狭窄,心肠歹毒,但在外面,偏偏有十分不错的名声。我们公子也是一时大意,着了他的道。”
顾容:“他和你们公子有深仇大恨?”
宋阳摇头。
“谈不上深仇大恨,但那人受追捧惯了,既瞧不上我们公子出身,又恨我们公子不像旁人一般对他阿谀奉承,拜服在他的脚下,任他羞辱践踏。”
“所以,他便要用这种方法毁了我们公子。”
顾容毫不留情道:“那可真够不要脸的,你们就没报复回去?”
宋阳苦笑。
“那人势力很大,我们目前还没有报复的能力。”
顾容看他一眼。
“你说的,难道是崔氏?”
宋阳点头。
“没错,正是崔氏中人。”
“那崔氏何等高门望族,以我们公子如今的处境,贸然报仇,便是以卵击石,这个哑巴亏,他也只能生生吞下。”
顾容又问:“你方才说,今年本就是你们公子一大劫,是什么意思?”
宋阳再度长叹。
“我们公子所中之毒,据我们后来查证,应是传说中十分罕见的金乌之毒,随着毒性侵蚀血脉,中毒者发病频次也会逐年提高,起初是三月发一次毒,过几年,可能一月就要发数次毒。如果不及时遏制住毒性蔓延,经脉便有灼毁之危。小郎君也瞧见了,我们公子中毒已有数年,如今发病次数,已经到了每月数次十分频繁的地步。”
“我们也寻了许多极寒药物,帮忙压制公子体内毒性,可惜都见效甚微。前不久,我们又听说了另一种极寒地参,对压制热毒很有效,正打算回去后买来试试。”
这种时候,顾容的“硬心肠”和“没心没肺”就发挥了巨大作用,让他能够冷静思考。
顾容撑额想了想。
“难怪他们会用那「东海冰魄」来给你们设圈套,看来,他们也很清楚你们急需此物。”
“没错。”
宋阳冷笑。
“那始作俑者,自然是最清楚我们公子病情的。”
“他敢明目张胆设下如此毒计,就是为了逼我们公子主动现身。”
顾容:“所以,那东海冰魄,真的能解你们公子的毒么?”
宋阳点头:“根据古籍记载和我们探查到的消息,是可以的。”
“东海冰魄,生于东海海底,常年不见日光,是世间极寒之物,最克金乌之毒。”
“但东海冰魄,成活率极低,极其稀少,又因长在海底,想要获得,简直难如登天,我们公子此前不止一次派人去找,都无功而返,后来好不容易从一个渔民口中得知消息,这几年唯一成功长成的冰魄,已经被京中贵人高价买走。”
“好一出连环计。”
顾容眼帘微掀:“那依你看,这次金灯阁会,他们会把真正的东海冰魄拿出来么?”
宋阳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斟酌一番,道:“有句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们急着对公子赶尽杀绝,为了逼公子现身,多半不会造假。”
顾容终于放下手:“那就好。”
宋阳觉得这话有些怪。
“小郎君是说?”
顾容道:“既然是真的,又关乎你们公子性命,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直接抢回来。”
“人家辛辛苦苦给你们设了这么大的圈套,诸位如果不去,岂不扫人家的兴。”
“这金灯阁会,我也是听闻已久,早就想去转转,正好,可以一饱眼福了。”
周闻鹤与姜诚听了这话,都是一惊又一怔。
其实他们何尝不心动,只是碍于殿下严令,不敢擅自行动而已,此刻顾容提出来,二人惊愣之后,当即激动道:“小郎君说得不错,便是陷阱又如何,只要能救公子性命,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认了。”
宋阳远不如他们乐观。
道:“此事,还得看公子意思,公子多半不会答应。”
傍晚时奚融才归来。
听闻此事,果然面色一沉。
“是谁的主意?”
他眼底仍一片浓重的赤色,阴沉着面问了一句,因为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木屋里光线又暗,身上穿的又是一件玄色宽袍,当真犹如地狱里的阎王恶鬼一般。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齐齐跪了下去。
“是我们三人共同的主意。”
奚融没说话,却拔出了山阿,放于膝上,伸指抚摸起来,眼底一片冰寒戾气。
他如此情状,竟看起来像要怒极杀人。
宋阳心头一跳。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中,小屋门忽被人推开。
顾容走了进来。
顾容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又看了看奚融,最终落在奚融膝头那柄山阿剑上,仿佛终于弄明白了情况,道:“是我的主意。”
“我想去瞧瞧热闹。”
“你想打人,打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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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你威风,你打我吧。
奚狗:……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8章 冰魄(三)
显然没料到顾容会突然进来,奚融动作顿了下,方迟缓抬头,他眼底因残毒涌聚的狠厉未完全消尽,唇角却牵出一抹笑。
语调也变成了此前截然不同的温和:“你怎么来了?”
顾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仍看着他手里的剑,说:“兄台,你看起来有些凶。”
奚融一怔,接着当真抬手,将山阿收了起来,还于鞘中,置于一侧。
宋阳还好,姜诚与周闻鹤见状,都是又惊又诧,内心盈满难以置信。
方才受病情影响戾气四溢几近失控的殿下,竟然只因这小郎君一句话,就将剑收了起来。
“都起来吧。”
奚融再发话。
三人应是,站到一侧。
顾容这才道:“兄台,你真的错怪他们了,这事儿真是我的主意。”
奚融拍了拍身侧:“过来。”
这间位于小院一隅的偏屋里只有草席可坐,顾容便走过去,直接在奚融身侧盘膝坐了,并请宋阳三人也坐。
三人见奚融默许,便一起在下首坐了下去。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宋阳先开口:“小郎君也是看公子今日情状凶险,才询问了属下关于公子病情的一些细节,都怪属下多嘴,把冰魄的事也顺嘴说了出来。属下一开始没打算说的,但架不住小郎君关心公子病情,再三追问……”
宋阳着重强调“再三”二字,期冀刚受了漫长热毒折磨的主君心灵能得到些许抚慰。
奚融眼底于是立刻多了一缕柔色。
偏头看着坐于灯影下的少年,道:“容容,我知你是担心我,才有此念,但此事,绝不可行。”
“那兄台你有没有想过,明知很难将你骗过去,他们为何还要煞费苦心设下此局?”
顾容反问。
奚融默然。
顾容:“因为他们知道,那东海冰魄,就是兄台你的救命稻草,但有万分之一可能,你都会试上一试。你这般决绝不肯涉险,若我没猜错,应当是不想将我搅入其中吧?”
另外三人默默听着,都不敢贸然插话。
因为在东宫,根本无人敢跟殿下这样一句顶着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