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眼睛一弯,这才笑着接过了兔腿。
道:“兄台气量,自比海大。”
如此,倒真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味了。
上午猎的野味已经足够多,在山里饱餐一顿,一行人便带着剩下的猎物返回小院。
今日该给那四只雪虫喂食草药,顾容一下午都在忙这事,吃完晚膳,回到石洞里,奚融正在铺床,见顾容进来,道:“热水我已经烧好了,也兑好了浴汤,先去洗一下吧。”
山里条件有限,他们并非每日都沐浴,今日出行,风尘仆仆,自然要洗一洗。但平日就算不洗澡,奚融也会早早烧好热水,让他泡脚。
以前习以为常的事,现在忽然有些心虚。
顾容道:“兄台,以后你不用替我做这些事,我自己来就行。”
“还有早上,你也不用再帮我兑洗脸水。”
“还有铺床……”
奚融暂停了动作,道:“容容,我并非是对你另有所图,才帮你做这些事,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对你好,回报你,无关其他。”
“毕竟,我们这么多人住在你这里,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顾容又被说服了,乖乖拿了浴巾和干净衣袍去外面木屋沐浴。
一夜无梦,第二日起来,木屋里照旧放着已经兑好的水,只是大约放置的时间有些长了,已经有些接近于凉。
顾容洗了脸,到院子里,早饭已经做好,但只有宋阳、周闻鹤和姜诚三人在,并不见奚融踪影。
且三个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沉重。
顾容环顾一圈,问:“你们公子呢?”
姜诚抬起头,一侧拳紧捏着,艰难说道:“我们公子,又发病了。”
顾容意外。
“他不是不久前刚发过一次?”
“没错。”
宋阳叹息一声。
“公子近来,病发越来越频繁了。”
“按中毒时间来算,今年,本就是我们公子一大劫。”
顾容想起另一事:“那他去了何处,为何没有冰浴?”
宋阳道:“这回病势太凶险,普通冰浴已经不大行,公子去后面的冰潭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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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心碎的奚狗。
其实我们容容大王心超软~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很快就会互通心意啦~
第37章 冰魄(二)
那片寒潭,顾容是知道的,就在山后一处飞瀑之下,因为位置过于阴寒,他很少过去。
但这样的时节,潭水会如何冰冷刺骨,可想而知。
顾容问:“他这样无妨么?需不需要去看看?”
宋阳叹息摇头:“我们公子这病,发作时浑身血脉如被岩浆炙烤,唯有极寒之物能克制。我们去了也无用。且公子发病时,可能会出现神智失控误伤人的情况,才定下规矩,不许我们擅自靠近。”
顾容回想了一下上次奚融发病的情景,他好像的确没帮上什么忙,甚至还变相添了乱,便点头,没再多问。
奚融每次发病时冰浴时间一般在两到三个时辰之间。
但今日,一直到午饭都做好了,奚融都没有回来。
顾容便问宋阳:“这种情况经常出现么?”
宋阳脸上终于露出浓重的担忧与焦灼:“从未有过这么久,公子天不亮就过去了,算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
顾容轻蹙了下眉,说:“我去看看。”
“万万不可!”
宋阳第一个出言阻止。
这小郎君不了解殿下骇人听闻的“疯病”内情,他却是一清二楚,殿下迟迟不归,显然是这回病症发作程度比以往都要厉害凶猛,万一这小郎君擅自过去,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意外,他如何同殿下交代,殿下清醒后又该如何面对。
他之前不确定殿下对这小郎君的心意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岂能再和之前一样草率大意,抱有任何豪赌侥幸之心。
不行,绝对不行。
宋阳忍着心焦:“还是再等等,有护卫在外围守着,若真有意外情况,他们会来禀报。眼下既没有动静,应当是公子还在压制病情。”
顾容想了想,道:“我在远处看一眼,总行吧。我粗通医术,若你们公子真有不对劲的情况,我也能及时发现。”
周闻鹤早急得满头大汗,闻言扭身看向宋阳:“我看行,咱们这样干等着也不是法子,万一公子真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咱们又无法及时赶到,岂不误事。”
他所言的确有理。
宋阳权衡一番,只能点头答应,但让姜诚同行。
一刻后,顾容和姜诚一道来到寒潭外。
外围果然站着一圈佩刀的护卫,都背对着寒潭方向。
见姜诚过来,领头的李甲立刻上前行礼。
“公子如何了?”
李甲道:“还在里面,没有公子命令,我们都不敢擅自进去。”
顾容直接越过众人,往里面走去。
姜诚和李甲脸色都一变。
“小郎君,你真不能进去,就在这里看一眼吧。”
“这里能看清什么,我连他人都瞧不见,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贸然涉险。”
顾容浑不在意道了句,便施施然继续往里走了。
“姜统领,这如何使得!”李甲大惊失色,暗暗惊叹这小郎君也忒胆大!
“你们在这等着。”
姜诚也顾不得其他,迅速跟了上去,没办法,出门前宋先生再三交代过,让他寸步不离跟着人,务必保证这小郎君安全。
顾容在距离寒潭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里其他地方都已爬满青草,此地因为温度太低,仍一片干枯荒芜。
一条飞瀑自高处飞溅而下,水流落入寒潭里,激起一片寒雾,顾容便在那寒雾中看到了奚融的身影。
奚融上半身赤.裸着,浸泡在潭水中央,仿佛扎根在潭中的一株孤松,筋骨强劲,不甘屈服。
真正令顾容惊住的,是缠绕在他腰腹处与双臂上的三条粗重铁链。
仿佛三条黑色巨蟒一般,锁缚着他的躯体。锁链另一端,则嵌在寒潭边缘的巨石下。
难怪方才靠近时,他听到了金属撞击声。
顾容失神片刻,问:“为何要这样?”
姜诚低下头,不忍看,道:“公子为了防止自己神智癫狂,每次发病厉害时,都会用锁链锁住自己。”
然而即使有锁链束缚,那具躯体依旧剧烈颤抖着,现在正在承受巨大痛苦。
顾容看到了浓重血色,正在水中漫开。
他立刻明白,是奚融在痛苦挣扎间被铁链磨破了身体。
这和他之前在浴桶里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顾容盯着那些血色,又问。
姜诚摇头。
“只能硬抗过去。”
“容容,是你么?”
这时,一道粗重的,压抑的,剧烈喘着的声音,忽然自飞溅的寒雾中响起。
顾容立刻点头。
“是我,兄台,你还好么?”
他下意识往前走去,想看清对方情况。
“不要过来。”
“不要再往前走。”
又一阵剧烈喘息之后,奚融道。
大约觉得自己语气有些不善,在停顿了一息后,他努力用和缓语调补了句:“听话。”
“给我留一些体面,好不好?”
顾容只能停了下来。
沉默片刻,道:“好,我回去,兄台你安心疗伤。”
说完,他当真没再停留片刻,转身往外走了。
“你跟着,送他回去。”
奚融再度发话,声音已恢复贯日冷沉,甚至带着因发病压制不住的狠厉。
姜诚明白这话是对自己的说的,恭敬应了声是,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