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们还未正式踏入江南,距离松州府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十三太保离开燕北已经有一阵子,王爷诞辰又将至,他们并未打算在外逗留太久,原本已在准备启程事宜,听到这个消息后,十三太保怒不可遏,他也心存疑虑与种种猜测,便快马加鞭赶来了松州府。
正逢金灯阁会,豪族间都在流传十三太保要亲临金灯阁的消息,于是便有了今晚的一幕。
看到假冒十三太保的竟真是那个小公子,他也委实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毕竟,一般人怎么可能有胆量冒充燕北军的人,将那些豪族官员耍得团团转。
这个小公子的胆量,素来不是一般的大。
此前其混入燕北军中的种种所作所为且不提,便是他,也一度怀有惜才之心,想将他揽入麾下,加以提拔,甚至是直接举荐到王爷面前,但他万万没料到,这小公子,竟会趁着一次大战结束,王爷受伤的机会,以医童身份混入中军大帐,意图行刺王爷。
好在王爷及时警觉醒来,未让那小公子得手。
一般情况下,那小公子必死无疑,且必会是十分惨烈的死法。
但当时他冲进大帐,王爷先是震怒,继而一脸惊愕盯着那小公子的脸,仿佛唤了句什么,竟是令他不许声张。
他在王爷是世子时便跟随在王爷身边,是最了解王爷性情的,对待敌人,王爷素来睚眦必报绝不手软,何况是一个意图行刺自己的人。
他当时因这道命令陷入巨大的困惑与意外。
那小公子便趁着这个机会逃了出去。
王爷反应过来,再度怒不可遏,下令追捕,却严令只能活捉,不能伤人,否则军法论处,当夜王爷甚至不顾伤势,亲自领了一队亲卫去追,可惜那小公子身上带着不久前赢来的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在燕北横行无阻,硬是让他给逃了。
否则以燕北铁骑的实力,怎么可能捉不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公子。
自那次遇刺事件之后,王爷便时常心事重重,性情愈发喜怒不定。
伤好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连写了十封长信往京都,痛骂那萧王萧景明。
他其实有些不解,王爷遇刺,为何要骂那萧王。
难道人竟是萧王派来的不成?萧王若真要刺杀王爷,为何不派一个高手过来,而派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
但此事也不是十分重要,因王爷心情不虞时,写信骂萧王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有时喝醉了一时兴起,也可能写上一两封,甚至附在公文和战报后面,直接寄到大朝会和萧王所掌兵部衙署。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兵部上下十分害怕收到燕北战报。
萧王那边几乎是没有回信的。
只有一次。
跟着兵部嘉奖燕北的文书一道送来的。
厚厚一封,足有七八页,将王爷和整个燕北骂得狗血淋头。
他倒是意外,那萧王日理万机,竟有空写这么长的回信。
王爷看到信后,却罕见没有震怒,反而将那封信收进了书案里。
之后,果然骂那萧王骂得更勤了,只是再未收到过回信。
关于那位萧王和王爷年轻时的恩怨,实是一言难尽,他作为下属,自不好置喙。这些年,萧王掌中书兵部,和王爷更是摩擦不断。二王不合,满朝皆知。
但只是写信骂萧王,显然已经不足以解王爷心头之恨,近来,王爷竟一反常态,没有直接拒绝崔氏和尚书令崔道桓的示好,看起来仿佛真的动了与崔氏结盟的念头。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崔氏支持四皇子魏王,是众所周知的事,燕北若与崔氏结盟,便等于变相卷入了皇子间的争斗,以王爷性情,素来是不屑于掺和这些事的。
对于诸皇子之争,萧氏虽然一直置身之外,但据他听到的风声,萧王似乎有意同意让五皇子晋王入银龙骑历练。
若真如此,王爷和那萧王之间的争斗,必会更加激烈。
总之,观王爷反应,这小公子若真和萧王府有牵扯,便是实打实一块烫手山芋。
那所谓十四太保之言,自然是他编造的,唯有如此,才能与严鹤梅等人施压,顺利把人带走。
王爷一反常态,再三下令活捉,未必没有回去后细审出一份详细供词,拿此事做把柄,挟制萧王的打算。
他自然要设法保证那小公子无虞,免得坏了王爷大计。
连日赶路,难得能休整一番,景曦换了身簇新的银袍,来到那间看守严密的房间前,沉着脸吩咐:“把房门打开。”
守卫与他行礼,却并未依言行事,而是道:“十三太保,公孙将军有令,房间里看押的是要犯,任何人不得进入。”
景曦冷笑。
“任何人,难道也包括本太保么?”
“怎么?你们眼里是只有公孙将军,丝毫没有本太保么?”
“你们如此藐视本太保,便不怕回去后我禀明义父,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么!”
守卫面露难色。
因王爷对这位十三太保,的确十分偏宠,若是寻常时候,他们万不敢轻易得罪。
但燕北军内,最重要的是主帅令,守卫权衡之后,依旧道:“属下不敢,但太保真的不能进去。”
景曦便问:“若本太保非进去不可呢?”
景曦收拾妥当,连晚膳都没用,就第一时间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找顾容麻烦。
当日这小混账故意用激将法,激他将羽佩作为彩头,与他点将台对决,害他当众输了羽佩,沦为全军笑柄。
义父知晓此事后,不仅没有为他做主,还罚他两年内不得佩戴羽佩。
没有羽佩,便意味着失去太保特权,连所有太保都可以陪同义父参加的狩猎活动,他也无法再参与,其中耻辱,可想而知。
他这回出来,名为散心,其实就是为了抓到顾容,将顾容碎尸万段,夺回羽佩,以报当日之仇。今夜眼看着就要达成目的,偏有一个公孙羽,处处与他掣肘。
对方在燕北军中的资历与威望,自然远高于他,又深受义父信任,他自不敢轻易得罪,然而今日金灯阁内,对方当着一众豪族官员的面,屡屡拂他脸面,已经令他如鲠在喉,很是不快,此刻见随从也是如此态度,如何还能忍。
正待强行闯入,房间窗户忽被人从内推开。
一道声音懒洋洋传了出来:“我当大晚上的哪条狗在乱叫,原来是十三太保。”
景曦霍然转目,看向手上戴着锁铐,盘膝坐在榻上,手里还捧着一小坛酒,丝毫没有阶下囚之态的顾容,皱眉问:“谁让你们给他酒?”
守卫便答是飞羽将军。
景曦也不好说什么,只越发不满对方如此纵容态度,死死盯着顾容,幸灾乐祸一笑:“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到几时,等到了燕北,我再与你慢慢算账。”
顾容拎起酒坛,毫不在意饮了一小口。
“要算就现在算,为何非要等回到燕北,怎么,你难道连报个仇,也要让燕雎给你撑腰么?废物就是废物。”
景曦额角青筋一跳:“你敢如此一而再直呼义父大名,对义父如此不敬!”
顾容冷笑。
“都说那燕雎如何雄才大略,骁勇善战,我看也不过是个眼瞎的,否则,怎么会把你一个废物捧在手心里当宝贝。”
景曦冷哼:“义父偏宠我,自然是因为我乖巧懂事,能讨他欢心,难道,他还会偏宠你这个小贼不成?”
顾容眼睫垂下,面无表情喝了第二口酒。
啧啧感叹:“他便是断子绝孙,与我又有何关系,我要祝你们二位父子情深,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做父子。”
“不过,十三太保,没有羽佩,你就算上赶着给人家做儿子,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啊。人家儿子那么多,万一哪天移情别恋了可怎么办。”
顾容故意摘下腰间羽佩,挑在半空打量。
“这羽佩,用材考究,着实漂亮啊,就算是当废品卖了,应该也能卖不少钱吧……”
景曦面色大变,大步走到窗前,咬牙切齿看着顾容,就要探手去夺,被顾容轻巧避开。
顾容还在把玩着羽佩,道:“废物,一个堂堂太保,竟受一个下属节制,连进来找我报仇都不敢,依我看,你倒不如改名叫‘太废’算了……”
景曦怒火中烧,不顾守卫阻拦,一脚踹开房门,就要进去。
“太保且慢!”
一道声音传来。
竟是公孙羽赶了过来。
公孙羽扫视了下眼前场景,沉声吩咐:“送太保回去。”
两名守卫立刻一左一右挡在景曦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景曦再无法维持镇定,冷冷看着公孙羽道:“公孙将军,你别忘了,义父虽有十三个太保,但最疼爱的便是我,以后燕北军少统帅之位,也非我莫属,你难道就没有对我俯首听命的一日么。”
公孙羽并无特别表情,只不卑不亢道:“若真到那一日,我自然会像侍奉王爷一样忠心侍奉太保,任凭太保发落处置。”
景曦重重一哼,最终拂袖而去。
公孙羽视线方落到顾容身上,道:“小公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太保年少气盛,行事冲动,我却不会上你的当。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若再敢耍花招,明日我只能把你绑在马后拖行了。”
语罢,吩咐守卫把窗户关上。
回去路上,随从低声禀:“将军,十三太保正在大动肝火砸东西,您这样得罪他,他只怕会记仇,您可要去瞧瞧?”
公孙羽何尝想与他当众起龃龉。
他自然知道,王爷是如何偏宠这位太保。其他太保都是凭军功得王爷青眼,唯独这位太保,是有一年北地依附于燕氏的景家家主带着幺儿去王府为王爷贺寿时,被王爷一眼相中,自被收入麾下,诸般荣宠,远胜其他十二位太保。而这位太保也的确乖觉嘴甜,十分会讨王爷欢心。
王爷无妻无子,燕北王之位,将来总要有人继承的,眼下来看,诸太保里,的确这位太保最有希望,虽然公孙羽心里并不十分认同对方的品行。
然而他又岂敢置喙这种事。
公孙羽最终摆手,心里不免叹口气。
替王爷,替燕北,也替自己。
顾容盘膝坐在榻上,自然也毫无睡意。
他方才说那些话,的确是有意激怒景曦,想利用对方破开手上锁铐,不想被那公孙羽坏了好事。
顾容已经暗暗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将锁铐打开,不免产生了些许沮丧情绪。
若真是被他们带到了燕北,先不论景曦这个狗东西会如何疯狂报复他,便是那人对他的恨,和他此前所作所为,他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多半下场凄惨。
然而一时之间,他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逃跑法子了。
幸而他是个没心没肺的,面对这等堪称绝望的悲惨处境,也尚能坦然处之,不至于想不开或发疯。
想不出法子,顾容就又喝了点酒。
迷迷糊糊,就真倒在榻上睡着了。
顾容自然不敢贪饮,因而睡得也轻,半夜半睡半醒间,忽听到房间顶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以为是老鼠,一下就惊醒了过来。
没办法,他从小就害怕老鼠和打雷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