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稍稍一想,也不是那么意外。
这时,另一近卫莫春在外禀:“王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醒了。”
萧景明沉吟片刻,站了起来。
经过顾容身边时停了下,道:“三日后,我会亲自为你举行冠礼。”
“需要准备的事,你叔祖会告诉你。”
“这几日,你就待在府中,好好跟着你叔祖学规矩。”
语罢,径直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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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融经过昼夜兼程赶路,也终于于这日夜里抵达京都。
看着火杖映照下熟悉巍峨的京都城门,再联想这数月来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经历,跟在后面的宋阳与周闻鹤俱是一阵感慨。
姜诚上前出示令牌。
宋阳勒住马,问:“殿下是直接进宫探望陛下还是先回东宫?”
连日赶路,奚融一身衣冠虽风尘仆仆,面上并无任何倦色,目光甚至在暗夜里闪动着一丝惯有的锐利,道:“父皇既已苏醒,孤理应第一时间前去问安侍疾。”
以刘信为首的几个豪族首领俱被绑在马上带回,奚融让姜诚和周闻鹤一道去大理寺移交人,只带着宋阳一人进了宫。
奚融于宫门外下马,来到千秋殿前时,殿中已掌灯,不时有宫人进出,总管太监李福守在殿门口。
太子不得圣宠,宫中皆知。
看到奚融过来,李福也只不紧不慢走下来,扬动拂尘行礼:“奴才见过殿下。”
奚融道:“孤来向父皇请安,烦请公公通禀一声。”
李福入内通报,不多时便折回,道:“陛下说,他今日倦了,要休息了,就不见殿下了,殿下请回吧。”
宋阳闻言一愣。偏这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殿中走了出来。
前面的长着张白净斯文面孔,头戴青玉束发冠,如书生般穿一件大袖宽袍,正是这些年专营贤名的魏王,后面的头戴白玉莲花冠,唇红齿白,颇是文秀,衣着华贵,正是晋王。
如今这两位皇子一个得崔氏支持,一个得萧王青眼,入银龙骑历练,地位自然非同一般,李福立刻让小太监给两人递上氅衣等物。
看到奚融站在外面,魏王先停了步,目光一闪,慢条斯理笑道:“这不是太子殿下么,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前些日子父皇伤情凶险,我们兄弟彻夜守在殿外,为父皇悬心,就差殿下一个,我还好生为殿下担忧了一番,以为殿下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奚融看着他:“是遇到些棘手的事,好在已经解决,有劳魏王惦记孤了。”
“父皇时常教导咱们要兄弟齐心,这是应该的。”
魏王微笑道了一句,便扬长而去。晋王由随从和小太监给自己系上氅衣,亦跟着离开。
张福看着奚融:“殿下也回吧?”
奚融侧目看他一眼,却是直接于殿前直挺挺跪了下去,道:“孤未能及时回京为父皇侍疾,已是罪过,就这样离开岂能心安,父皇既已歇下,孤在殿外侍奉片刻便是。”
那一眼看着平常,张福却觉出一股冷厉。
太子毕竟背着一个残暴之名,他识趣让开,道:“那殿下就请自便吧。”
奚融一直跪到殿中灯火灭掉,才起身离开。
回到东宫,奚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松州千里迢迢带回的猫笼拎到了寝殿里。
东宫宫人自然诧异,因太子最重整洁,别说寝殿,就算是日常办公的地方,都是一尘不染,绝不可能出现狸猫这种东西。
且太子出了名的勤勉,一日大多数时间,不是在读书练武,就是在处理公务,从不像京中其他子弟一般走鸡斗犬,以豢养各种珍禽珍兽为乐。
在这只狸猫出现前,东宫连一只鸟笼都没有。
况且,太子带回的这只狸猫,看起来也非什么珍稀品种,反而像是只乡野土猫,除了长得格外肥硕,实在是寻不出其他稀奇点了。
奚融直接把猫笼放在了床边。
打开笼门,往里面放了些水和食物后,就复把笼门关上。
他把这只畜生带回来,只是为了留点念想,让他像他一样抱着这只畜生睡,或者让这畜生在东宫满地跑,是绝不可能的。
只是有句话叫,睹物思人。
夜里独自躺在东宫的床上,奚融不免再度回忆起松州山间的种种。
那封堪称狠心的诀别信,更是被他贴身收着,夜里无数次取出来摩挲。
今日在宫里遭遇的冷待,他确实一点都不在乎,因只要一闲下来,他满心满脑子都是他。
从松州到京都,他的思念非但没有减缓,反而越发疯狂滋长,尤其是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
因而这一路,奚融睡眠都极不好。
纵然如此,奚融依旧保持严苛作息,次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看书。
早膳之后,东宫诸人前来禀事。
今日是奚融回京都后第一次议事,除了宋阳与周闻鹤,其他重要幕僚亦列席参加。
说完正事,宋阳道:“殿下,眼下京都最热闹的事就是萧王世子要于两日后举行冠礼,京中王公勋贵,大小官员,包括魏王晋王,都往萧王府送了贺礼,殿下……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份?”
奚融掀了下眼帘:“萧王世子?”
“是。”
“萧王世子萧容,不仅是萧王独子,更是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唯一的关门弟子,听说此子才高八斗,自幼聪颖好学,读书过目不忘,凡萧氏族内考核,只要此子在,便无人能与他争头名,便是昔日五姓七望清谈会上,他本人不露面,所作文章,亦曾力压一众大族子弟,包括那位少年成名的崔氏大公子。只是此子性情狂傲,自称看不上那些虚名,这些年一直在齐州游学。总之,这位世子,可谓是本朝最尊贵的一位世子了,听说连陛下都特意命礼部准备了隆重的贺礼,殿下若是丝毫没有表示,恐怕容易落人话柄。”
殿中因这话集体静默了下。
周闻鹤忍不住道:“他尊贵是尊贵,可这小狂徒,仗着家世好,有几分才华,当年醉酒时信手写的那篇劳什子《夜叉论》,指桑骂槐,对殿下含沙射影,直接给殿下弄了个‘鬼夜叉’的恶名,何其可恶!”
“话是这么说,可那萧氏是何等高门,连崔氏都要屈居其下,萧王又掌中书兵部,深得陛下信任,若公然得罪萧王府,到底于殿下不利。且殿下送了这份礼,正好可彰显殿下不计前嫌,器量过人,于殿下也有利。”
“萧容。”
奚融面无表情重复了下这个名字。
不知想到什么,出神片刻,道:“先生看着随便准备一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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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想老婆的又一天。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9章 京都(三)
“萧容?”
崔府,崔氏大公子崔燮站在凉亭里,喂食着湖中簇拥而来的一群红色锦鲤。
念着这个名字,几不可察蹙了下眉心:“他不是离京已久么?”
崔九摒手站在后方,道:“听说是一直在齐州游学,最近刚回来。”
他知大公子仍对当年那件旧事耿耿于怀,便道:“那萧王做事滴水不漏,昔年大公子及冠之时,萧王府曾派萧恩亲自送来贺礼,尚书令自然不能亏了礼数。”
“且此次萧王世子冠礼,萧王府给五姓七望都发了请帖,萧王府搞出如此大的阵仗,看来,是极重视此事了。”
“不过依属下看,萧王此举,未必没有威慑之意。自打尚书令与燕王达成合作之后,不仅京中诸世家蠢蠢欲动,听说就连萧氏内部,也有不服萧景明雷霆手段,想要挑起事端的。萧王提前一年为萧容加冠,显然也是为了安定萧氏内部。”
“萧氏内部?”
“是,听说这萧容一直在外游学不归,引起萧氏族中许多人不满,萧氏族中议事,不止一次有人提出要更换世子,尤其是那几个辈分高于萧景明的族老,只是都被萧景明弹压了下去。如今萧容既回来了,身为萧王唯一血脉,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萧王府世子,其他人又岂敢再生出妄念。”
萧王世子的事,到底与崔氏并无直接关系,说完之后,崔九便转入正题:“眼下比较麻烦的,还是东宫那边,昨日太子甫一回京,就让人将刘信并那几个松阳县豪族族长移交到了大理寺。不过太子让大理寺审问的,是刘信等人违背朝廷律令圈占良田,搜刮民脂民膏的事,倒是没有提及他们刺杀储君之事,倒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崔燮一扯唇角。
“这便是东宫的聪明之处,谋害储君罪名虽大,却需要确凿证据,严鹤梅做事很干净,东宫想拿到证据,谈何容易。东宫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搜刮钱财,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刘信等人何等下场其实已经不重要。他特意把人带回京中,而没有直接杀掉,一是为了让自己查抄之举名正言顺,二则,也不过是为了震慑崔氏和本公子罢了。”
崔九点头:“公子所言极是,不过这个刘信,知道的事太多,留着终究是个隐患,但东宫那个侍卫统领姜诚,每日都亲自守在大理寺,说要替太子督查案情,显然也是防着刘信在狱中出意外,现在想把人除掉,也是不易。”
“我听你说过,那刘信是个做事极谨慎又极狡猾的聪明人,想要他守口如瓶,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刘府那个二公子,不就在京都么?”
“是,刘府那个刘云,和严鹤梅之子严茂才,眼下都在京都等着授官,那个刘云前两日还来府中求见公子,请公子和尚书令搭救他父亲刘信。”
说到此,崔九忽然恍悟:“大公子当日提携这两人,原来早算准了这一步棋。刘云的职位,吏部那边原本已经批准,只等奏请三省复核,只是刘信出了这档子事,他这个官定然做不成了。那萧王本来就盯吏部盯得紧,这些年尚书令想往六部安插人是处处受掣肘,万一被他捉住把柄,于崔氏也不利。”
“刘信不是还未审谳定罪么,刘信之过,眼下还祸及不到刘云。吏部的批文下不来,便让他先以观学的身份去学着,也不算违背规定。刘信在松州府肯做那等舍命之事,不过为了给家族博个好前程,只要刘云穿上了那身官服,刘信开口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崔九俯身:“公子好手段。”
“不过关于东宫,还有一桩怪事。此次太子回京,所有随行人员都在,唯独不见那个假太保。在松州府时,太子对那假太保,不可谓不上心,甚至色令智昏,不惜得罪燕王也要救那假太保的命,此番既回京,怎会不把人带在身边。找不到那假太保,燕王那边,也不好交代。”
“确信么?”
“应当不假,太子进城时,属下一直派人盯着,东宫那边,属下也设法打听了,确实不曾有人见到那假太保。”
崔燮先蹙眉,接着又不明意味一笑。
“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也许,他是真的腻了呢。”
“是有这个可能。”崔燮也一笑:“不过此事也不可轻忽大意了,太子做事一向缜密,不轻易将软肋示人,说不准是把人藏了起来,属下会继续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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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世子回府第一日,萧恩带人过来,亲自服侍顾容梳洗。
之前的布袍自然不能再穿,从内到外,全要换上真正符合身份的世子冠袍。
束好腰带,萧恩取了一块精致的白玉缠枝莲纹玉佩,要给顾容挂到腰间,顾容忽道:“我的那串珍珠呢?”
萧恩早就发现,世子归来时,虽布巾素袍,唯独腰间挂着串珍珠饰物,做工倒是平平,十来颗珠子,只用绞成一股的蚕丝简单穿到一起,珠子颗粒也很小,绝非什么名贵珍品,但世子既然肯戴在身上,显然是极为爱重。
便笑道:“老奴给世子仔细收着呢,怎么,世子要挂那串珠子么?”
顾容道:“给我吧。”
“好。”
萧恩自一旁托盘里将那串珍珠取出,递给顾容。
不免带了些好奇问:“这是世子买的么?”
顾容盯着东西出神片刻,才淡淡道:“朋友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