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这个太子的到来,自然也引发不少侧目。
毕竟在京都,太子因为身负一半异族血统,不得圣宠,也不受五姓七望待见,是众所周知的事。此次西南一战,在没有足够粮草支援的情况下,太子能大获全胜,也出乎很多人意料。
众人也或多或少听说了太子因没能及时回京侍疾,而被皇帝殿前罚跪的事。
但因为背负着一个残暴弑杀的名声,众人对奚融这个太子,也多少存着几分忌惮,尤其是在奚融拿下西南兵权后。
奚融毕竟是储君,席位排在魏王晋王之前。
魏王与晋王一道起身向他见过礼,魏王目光闪动,虚情假意问:“听闻殿下身体不适,怎么还来观礼?”
他表面关怀,实则是暗指奚融在千秋殿外连跪三天险些晕过去的事。
奚融目视前方,语气散漫。
“连你魏王都来参加的京中盛事,孤岂能错过。”
“孤已大好,有劳魏王挂念了。”
“殿下是储君,身份贵重,臣等自然该关怀一二,臣只是有些意外,殿下会过来罢了。说来,这萧王世子与殿下之间,也是很有一段渊源呢。”
落座之后,魏王继续笑着说。
他这话自然也意有所指。
无非是当年那萧王世子一篇《夜叉论》,令奚融喜提了一个“鬼夜叉”称号,至今仍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事。
周闻鹤与宋阳、姜诚一道站在后面,听了这话,周闻鹤只恨不得抽魏王一个大耳刮。
奚融却神色淡漠,道:“魏王的意思,孤倒不明白,要不,魏王仔细给孤讲讲,这萧王世子与孤之间,有何渊源。”
这一下,魏王倒不好开口了。
一时拿捏不准奚融是真的忘了那段旧事,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距离冠礼开始尚有一段时间,席间宾客议论最多之事,自然还是那位即将加冠,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萧王世子。
这位世子,作为萧王独子,身份之尊贵,自不必多言,只是因为性情狂傲,不屑于种种虚名,过去很少在京中露面,因而外界见过这位世子的人并不多。
其最广为人知的事迹,除了那篇曾给予太子和东宫重击的《夜叉论》,便是昔年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开门收徒时,年仅十二岁的萧王世子萧容击败一众世家子弟,包括少年成名的崔大公子崔燮,被齐老太傅收为关门弟子。
崔燮之名,在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据说考核当天,这位世子还因为贪睡,最后一个才到齐府,险些错过考核,但便是这种游戏态度,竟亦得齐老太傅青眼,实在堪称传奇。
众人不免议论纷纷,有说这位世子如何天纵英才,才思敏捷,又有说这位世子如何姿容出众,貌比神仙。但也有人反驳说,才华且不论,京中子弟,论起姿容,不可能有超过崔氏大公子崔燮的。
崔燮神色淡然坐于席上,听众人议论。
崔九在后面摇头一笑。
道:“这些人为了巴结萧王府,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唯奚融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对这些议论也毫无兴趣。
自入席后,他便一口一口,慢慢饮酒。
他其实还有些发热,人也昏昏沉沉的,今日过来,全是一时兴起,自然不可能打起精神来观礼。
但萧容二字在耳边乱飞,他得以听到很多“容”字。
这大约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思及此,奚融心口不免又有些疼,世间一切药物都无法止住的疼。
宋阳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道:“殿下大病初愈,还是少喝些好。”
奚融又饮了口,道:“无妨,只是些果酒而已。”
萧王府准备的酒食,自然是一等一的上品。
但奚融此刻想的是,这样的酒,倒是很适合他喝。
他酒量那么浅,喝几杯就醉,还那么喜欢学人豪饮,如果喝这样的果酒,应该无妨。
如果他还在,这样能蹭吃蹭喝的热闹,一定会喜欢来的。
不多时,伴着席间一阵骚动,萧王领着萧氏族中族老和一众当家人一起现身。
宾客们立刻齐齐起身,恭贺世子及冠之喜。
待宾客落座,又有礼部官员带着皇帝亲自赐下的贺礼赶来,为世子庆贺。
皇帝赏赐的贺礼极丰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方白玉砚台,据说是本朝圣祖皇帝最钟爱的一方宝砚,一直珍藏于内廷之中。
赐下如此宝物,可见皇帝对这位世子的疼爱及对萧王府的礼重。
稍顷,伴着雅乐声起,万众瞩目的萧王世子冠礼也终于开始。
礼官高唱,请世子出,宾客们几乎同时抬眼。
虽然已经有各种猜测,但当那少年世子身穿礼服,跟随礼官引导,慢慢步上高台之际,仍旧令所有人眼前一亮。
少年修美挺拔,姿颜若玉,拥有一张世间罕有的秀致脸孔,别说是京都第一美男子崔燮,便是朝阳、云霞和这一座美轮美奂的高台,都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便是和崔氏交好的望族,亦难以避免露出惊艳色。
奚融仍在低头饮酒。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却没有,相反,三人因为站着,在很认真的赏景观礼,密切注视着台上一切动静。
因而在看到那少年世子脸容一刻,三人几乎齐齐睁大眼,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怎么可能?”
姜诚倒吸一口凉气,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此刻登上高台的萧王世子,竟和他们在松州结识的小郎君,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
“殿下。”
宋阳则几近颤抖着唤了声。
此刻除了缓缓奏响的雅乐,整个高台之上几乎再无任何杂音,无数双视线,齐齐集聚在身负无数传闻、第一次隆重露面的萧王世子身上。
奚融也终于抬起了头。
隔着满座宾客和一个个身穿玄色礼服的礼官,那道在梦里折磨了他无数次的脸孔和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了他眼中。
奚融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或者是烧坏了脑袋,抑或心中那缕执念太深,出现了幻觉,瞳孔骤然一缩,手掌狠狠一颤,手中杯盏直接掉落到了地上。
地上铺着锦毯,自然发不出什么声响,只酒液流溅满地。
但奚融胸腔、脑海、心口,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地方,已天崩地裂,迸出惊天巨响。
站在一旁的侍从俯身捡起杯盏,不免奇怪,太子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是他……对么?”
奚融抖着唇,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问出这一句。
宋阳点头,亦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但已第一时间跪到一侧,几近僭越攥住主君袖口,带着恳求,低声道:“属下看着像,很像,只是,众目睽睽,殿下切不可轻举妄动。”
“不若等冠礼结束,殿下再设法确认。”
奚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双目一红,倏地流下两行泪。
礼乐声中,那少年世子已目不斜视自众人面前走过,行至萧王和一众族老面前,展袖跪下,微垂首,由萧王亲自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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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我以为的身份悬殊:对方身份太低。
真实的身份悬殊:殿下好像突然有点配不上怎么破!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3章 京都(七)
与前日暴雨,昨日酷热不同,今日玉龙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连上天仿佛都格外眷顾这位世子。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①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那甫一露面便惊艳四方的少年世子身上。
世家子弟加冠,加三冠,三易服。
礼官诵声中,萧王取过赞者呈递上的布巾与木簪,为少年一一佩戴。
第二冠皮弁冠则由萧氏族中资历最高的萧皓加,木簪替换为银簪,礼官亦早已取来直裾深衣,让世子更换。加此冠,代表可以从事武职。
第三冠却非梁冠,而是一顶金冠,配玉簪,复由萧王加,世子身上的直裾深衣亦更换为一件做工精美的玉衣。加此冠,代表可以承继家族祭祀之责。
少年本就是万里挑一的绝世姿容,此刻玉衣金冠加身,更是风仪无双,光彩照人。
“你师父既已为你取字‘知微’,今日本王便不再另为你取字,你须牢记这‘知微’二字深意,莫辜负老太傅一片苦心与教导。”
“世家子弟,加冠既成人,这第三冠金冠谓心志如金之坚,愈炼愈明,自今日始,你须戒骄戒躁,牢记孝悌恭默之道,担负起家族重任,延续萧氏一族荣光,勿忘先祖教导。”
三冠加毕,萧王蕴含告诫之音亦在上方响起。
这自然只有父子二人能听到。
顾容恭声应是。
萧王注视少年片刻,才道:“拜谢宾客吧。”
顾容起身,转身面向众人,长身一揖。
整个过程,顾容依旧目不斜视,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下方宾客席上,那两道灼烫几乎要灼穿他的视线。
到处坑蒙拐骗的江湖小骗子摇身一变成了金尊玉贵的萧王世子,直至冠礼结束,宾客陆续散去,宋阳等人仍有些恍惚站在原地。
“会不会……只是长得像了些?”
“这世上容貌相似者,也不是没有……”
周闻鹤转过脑袋,望着另外两人,喃喃说道。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