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诚一魂游在天外,有些认同点头。
“我也觉得,应该只是个误会……”
相处数月,那小郎君是何性情,他是很清楚的,懒惰,贪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四处骗吃骗喝,还贪财,为了一百两银子,能把自己嫁给一个已经躺进棺材里的死人,去成冥婚,怎么可能是萧王世子。
五姓七望之首的萧氏世子再落魄,也不可能落魄成那般。
萧王府的世子,又怎么可能闲得没事跑到松州山里去冒充什么乡野少年。
“老宋,你说呢?”
周闻鹤看向宋阳。
因为内心太受冲击,他直接叫出了两人私下里的称呼。
宋阳的茫然和震惊自然丝毫不亚于他们两人。
并且罕见的,宋阳也有些理不出一点头绪。非要让他选一个答案,理智来说,他也更倾向于这只是一个巧合。
毕竟,这事儿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一个乡野小郎君,和萧王世子,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纵然他自觉挺见多识广,也很难将这两个除了容貌相似其他方面完全不搭边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误会。”
三人茫然间,奚融突然开了口。
“孤不会看错。”
“那就是他。”
奚融一字字,清晰道。
殿下这阵子为了那不告而别的小郎君如何伤情,宋阳是看在眼里的,但正因如此,宋阳才格外担忧。
他诚恳道:“殿下的心情,属下能理解,但此事……毕竟尚未确证,殿下万不可冲动行事。这萧氏,与崔氏又有不同,是绝不能轻易招惹的。”
“孤当然知道。”
“但孤告诉你,孤不会看错。”
奚融再一次坚定重复。
“萧容,顾容,世上岂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去找萧王府的管事,就说,孤要拜会他们的世子,无论多晚,孤都可以等。”
奚融声音再度带了些颤抖。
宋阳只能领命。
今日世子冠礼,与寻常不同,迎宾送宾,冠礼一应事务,都由萧恩亲自操持。
待宾客们散得差不多,宋阳方到萧恩面前,亮明身份,说明来意。
宋阳自然不敢说出内情,只言太子久仰萧王世子才名,想当面拜会,向世子请教一二。
虽然这理由说出来,连宋阳自己都觉得心虚难以令人信服。
萧恩打量着眼前这个东宫幕僚,和气笑道:“今日恐怕是不成了,冠礼之后,世子要随王爷一起去宗祠祭拜,接着还要参加族中宴会,是腾不出时间来见客的,不若请殿下改日再过来。”
世家大族规矩多,礼节繁琐,类萧氏这样的大族,只怕讲究更多,宋阳明白对方所言非虚,只能点头。
迟疑片刻,道:“恕在下冒昧一问,世子他可曾去过南方游学?”
萧恩道:“这位先生说笑了,我们世子一直在齐州游学,因为齐州是世子恩师齐老太傅故乡,并没有去过南边。倒不知先生缘何有此一问?”
这位能从先帝朝那场惊心动魄的夺位之争中全身而退,并得萧王赐姓的老内官,自然不是一般人物,虽然面若春风,苍老目中却仿佛蕴含电芒,看向宋阳的眼神,带着几多审视。
宋阳自然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故意刺探萧王世子的行踪,忙道:“没什么,就是方才在席间,听人说世子曾在各处游学,见多识广,我们殿下这次从西南回来,带了一些当地古籍,其中有一些异族文字,与本朝文字大不相同,便想让世子帮忙看看。”
萧恩果然没再多问,只表达了一番歉意。
奚融仍在高台上坐着。
听了宋阳的话,并不动,只道:“宴会总有结束的时候,孤坐在这里等着就是了,他总会回来的。”
若非顾全大局,方才在冠礼结束之际,他已经想冲上去,抓住他问个明白。
自打收到那封无情的诀别信后,他日日受相思之苦折磨,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他的踪迹,他如何肯就此放弃。虽然没能立刻抓住人,但他并不觉失望,反而觉得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
宋阳道:“恕属下斗胆说一句,殿下这般,实在非理智之举。殿下眼下只是怀疑萧王世子是那小郎君……”
奚融霍然看他:“孤不是怀疑,孤是确信。”
“好,就算殿下确信此事,可萧王府的人并不知内情,其他人也不知内情,东宫与萧王府素无往来,殿下突然如此执拗要见萧王世子,那萧王府的人会如何想?其他人会如何想。在这京都,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和殿下。”
“还有一事,殿下别忘了,晋王已入银龙骑历练,眼下萧氏支持的皇子是晋王。”
最后这句说出来有些残酷,可宋阳也不得不说。
奚融忽笑了声。
“你的意思是,孤与他,注定有缘无分么?”
“你的意思是,孤一片诚心好不容易感动了老天,老天开眼,让孤误打误撞看到了他,你依旧让孤视而不见,当作没这回事么?”
奚融死死盯着宋阳,双目泛红,眼底尚有残留泪痕。
这与素日里杀伐果断、冷漠寡情的主君简直判若两人。
宋阳不由一阵头皮发麻:“属下绝非此意,属下只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行事,徐徐图之。那萧王世子既已行过冠礼,是不会轻易离开京都的,今日既不成,殿下另找见面机会便是。”
奚融最终站了起来。
凝望这座高台片刻,道:“先回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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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他呢?”
自从参加完冠礼回来,崔燮眉心便一直紧拧着。
时至今日,他仍忘不了,金灯阁会上,他站在二楼俯视而下,看到的一幕幕场景。
他当时便觉得那张脸甚为可憎。
明明富于心计,十分会勾缠人,却装出一副清纯无害模样。
只是他堂堂崔氏大公子,岂犯得上与一个出身乡野的穷书生计较。
直到今日,他再度看到那张脸,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个萧容,怎会也长着那么一张脸。
“你在松州见过他两次,可看清他的脸了?与这萧容,是一个人么?”
崔燮沉着面,问站在帘外的崔九。
崔九亦十分惊疑不定。
道:“说实话,十分像,只是,属下这两次都离得远,也不敢十分确信……此事,恐怕得让严鹤梅过来亲自认一认,他当时在一楼,离得很近,在灵隐山围山时,也是他出面与那‘假太保’对话。”
“不过,东宫看起来对此事似乎毫不知情,今日去观礼,东宫明显心不在焉,回京都之后,东宫与萧王府也并无任何交集。还有今日那萧王世子现身时,我观东宫那群人的神情,也十分震惊意外。此事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这萧王世子,与那假太保毫无关系,只是容貌相似,才令东宫此等反应,要么,就是东宫也不知那假太保的真实身份是萧王世子。”
“若此事真是巧合也就罢了,但若这萧王世子真的曾冒充燕王十三太保,并到燕北去刺杀燕王,此事,可就大有文章了。燕王与尚书令达成的合作条件是要那假太保,显然也不知对方真实身份,燕王与萧王本就不合,要是让燕王知道,刺杀他的人是萧王世子,燕王岂会放过这个攻讦萧王的机会。这于尚书令和大公子,说不准是好事一桩。”
崔燮也渐回过神。
“你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是确认这萧王世子与那假太保是否是同一人。”
“待我禀明父亲,你就立刻写信给严鹤梅,让他来京都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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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士冠辞》。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争取下章让奚狗爬到容容面前。
第64章 京都(八)
奚融几乎是一路痴笑回东宫。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高兴,太欢悦了。
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竟能在上京看到他。
若非身边人几乎和他一样震惊意外,若非今日那猝不及防一瞥之后,他眼睛始终死死追随着那道和魂梦中一模一样的身影,他几乎真的要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松州数月,他们日日在山间缠绵厮磨,其他人或许只觉得那张脸相似,但他却熟悉他的一切,无论布巾素袍,还是金衣玉袍,他知道,世间绝不会有第二个一模一样的“顾容”。
是他错怪了老天爷。
这些天,老天爷根本不是在折磨他戏耍他,而是在提醒他,在不遗余力帮他。
是他太蠢,怎么就没有想到,萧容,顾容,他们同带一个容字,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奚融第一次像一个孩子一般开心。
回到东宫,他屏退所有人,认真沐浴更衣,将自己彻底仔细收拾了一番之后,便来到寝殿,打开猫笼,直接破了自己所有规矩,拎起花狸猫后颈,将猫拎到了铺设整洁不染纤尘的床上。
“最迟明日,孤就能见到他了。”
“你也很想他,对不对?”
他坐至床上,垂目盯着猫问。
花狸猫老实趴着,一动不敢动,与他对望。
“你一定是想的。”
“就如孤很想他一般。”
奚融也不在意猫是否能回应他,自顾言语。
宋阳尚能理智考虑一大堆隐患与顾虑,他已完全顾不得这些,他只想第一时间见到他。无论他是萧王府世子还是其他什么高贵身份。
今日没在冠礼上当众发疯,已是他最后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