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犹豫,不能拖泥带水。
顾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次日一早,莫冬就奉命去东宫送了书。
刚回来,莫冬就发现世子倚门站在起居室门口。
顾容问:“如何?”
莫冬道:“听说是世子送的东西,太子派了身边的侍卫统领亲自过来取。”
顾容点头。
他相信,以三哥的心细如发,一定能发现他夹在书里的纸条。
当这件事终于按计划实施,顾容反而冷静下来,不如昨夜一般焦虑,得知萧王一早就进了宫,直接在玉龙台简单吃了点早膳,就吩咐莫冬备车。
萧恩听说世子又要出门,过来询问情况。
顾容只说想出去随便转转。
萧恩想着世子回来后先是忙着冠礼的事,昨日又陪晋王宴游了一日,中间还被王爷派去京郊一趟,是还没好好休息放松过,没再多问,吩咐莫冬务必照顾好世子。
“世子想去哪里逛?”
离府之后,莫冬隔着车窗问。
顾容道:“我听说杏花楼新出了一款蜜酥酿,味道很不错,直接去那里吧。”
杏花楼位于朱雀大街,是京都赫赫有名的酒楼之一。
得知萧王世子过来,酒楼老板又惊又喜,亲自领人出来迎接。
“要一间位置好的雅厢,我们世子要在里面休息,没有吩咐,闲杂人不得打扰。”
莫冬传达着指令。
老板恭谨应是,待顾容下车,亲自引顾容上二楼,进了楼上位置最好的包厢。
“世子可要用些什么?”
在京都里,这位世子的身份,不输任何凤子龙孙,老板不敢打扰顾容,只小心询问莫冬。
莫冬也不知道。
见世子没有吩咐,福至心灵道:“先来一坛蜜酥酿吧。”
蜜酥酿是一款用新鲜蜜瓜和青梅混合酿制的果酒,不仅酸甜可口,还有解暑功效,近来在京都十分风靡。
老板亲自将酒送来。
等老板和堂倌退下,顾容另换了一身素淡纱袍,留侍卫在包厢门口守着,只带着莫冬一人从杏花楼后面出去,转进了旁边一座茶楼。
莫冬也不敢多问,默默跟着。
到了茶楼里,顾容道:“我上去见个朋友,你在下面守着就行,有事我会叫你。”
莫冬显然有迟疑。
顾容冷冷道:“我才是你的主子,你若不愿听从我的命令,以后便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会跟你师父说,让他给你寻个更好的主子。”
“属下不敢。”
莫冬只能停下。
顾容独自上了二楼,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姜诚。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定在原地。
顾容先错开视线,拿折扇拍了拍手,假装打量四周环境。
姜诚反应过来,步履如常往外走,接着借错身而过的机会,迅速道:“我们殿下在右侧最里面的包厢等着世子。”
顾容点了下头,直接沿着通道往里走了。
到了通道尽头,右侧果然有一间名为“雅集”的包厢。
包厢门紧闭着。
顾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临窗茶案后,果然已经坐着一个人。
正是已经在坐着饮茶的奚融。
奚融身上只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玄袍,显然也是掩人耳目而来。
听到动静,奚融转过头,搁下茶碗,笑道:“容容,你来了。”
“过来坐吧。”
他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别过,真的只是在夏日京都里约会。
顾容点头,关上房门,走过去,在茶案对面坐下。
案上除了一壶热茶,还摆着许多碟糕点,红黄绿紫,五彩缤纷的。
奚融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就都要了一些,这道桃花酥据说是本楼特色,你尝尝,喜不喜欢。”
他将一碟粉色雕琢成桃花形状的糕点摆到顾容面前。
顾容看了片刻,没有吃,定了定神,道:“殿下,我们说正事吧。”
“正事?”
奚融露出不解神色。
“眼下咱们不就在干正事么?”
“容容,难道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与我一起品茶游玩么?”
顾容一时哑然。
但很快抬起头,露出一个完美无可挑剔笑容,直视奚融道:“那我直说了,我约殿下出来,是为了谈一谈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
奚融却没抬眼,不紧不慢提起茶壶,新倒了一碗茶水,摆到顾容面前。
语调依旧很随和随意:“我们的什么事?”
语罢,他仿佛若有所悟抬起头:“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不是‘顾容’,我认错人了吧?”
顾容:“……”
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无赖法子。
然而若如此,对面人肯定会想方设法逼他承认身份,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承认了,面对面把所有事情讲清楚。
顾容道:“殿下说笑了。”
“之前在松州,是我眼拙,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勿怪。”
奚融一笑。
“既如此,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可说呢?”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么?”
“久别重逢,世上有多少人能有我们这般好运。容容,我们应该感谢老天爷。”
他越是如此态度,顾容一颗心越是砰砰乱跳,为自己又要做一次凉薄负心的负心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决定的事,便是再凉薄再负心,他也得做。
顾容深吸一口气,道:“殿下,之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室中一阵长久寂静。
奚融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摩挲着茶盏,望着窗外。
顾容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只能问:“殿下,我的话,你听到了么?”
奚融方收回视线,点头。
“听到了。”
“你的来意我也清楚了。”
“你是尊贵的萧王府世子,我只是一个不得圣宠前路艰险的太子,我的确没有资格得你相邀,和你一起做品茶宴游这种事。”
“这种风雅之事,你应当找晋王,找其他人一起。”
“是我不自量力,竟想攀附萧王府,与你萧王世子谈旧情。”
“…………”
这与顾容想象的情景和在脑中预演的对话完全不同。
顾容不得不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奚融自嘲一笑。
“无妨的,容容。”
“你的顾虑,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你放心,你既已决意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事,等今日出了这道门,我绝不会再纠缠于你,更不会拿以前的旧情要挟你。”
虽然情景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但事情竟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顾容努力按下心里浮起的愧疚,道:“殿下能理解,实在太好了。”
“以我们眼下的身份,再纠缠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于殿下,也无半分益处。”
“我当然理解。与我相交,于你也是没有半分益处。”奚融语调依旧很温和,和传闻中凶残暴戾的太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过,容容,有件事,困扰折磨我许久,我也一直很想知道答案。你在那封信里说,你从未喜欢过我,是真的么?”
这显然是决定他们未来关系的一个关键问题。
顾容当日留下那封信时,也的确是用了最无情的话语。
几乎只沉默了片刻,顾容便坦然直视奚融询望目光,道:“没错,我在信中所言,全是真的。”
“我——从未喜欢过殿下。”
“我与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感激殿下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