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像是早预料到了答案,眼底并无任何波动,只接着问:“所以,你不肯与我结发,不肯接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并非因为你没有做好准备,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我长相厮守,也从未指望我们的关系会长久,对么?那夜我们同拜花神,你说要在心里默默祝祷,你其实压根儿也没有祝祷吧,对么?”
虽然这些的确是事实,但经由奚融的口说出来,是如此残酷。
顾容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冷血无情。
在他们欢爱最浓的时刻,他也从未放纵自己沉沦其中,想的依旧是以后一拍两散的事。如奚融所言,他根本不敢发下任何有关情爱的誓言,他根本做不了一个忠贞不二的人。
“容容,是真的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奚融带了几分执拗问。
两人隔着茶案,面对面坐着,此刻,都一错不错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奚融视线如两道灼烧的烈焰。
在烈焰灼烧中,顾容点头:“没错,都是真的。”
“殿下能看清我的真面目,实在再好不过。”
奚融低低笑了起来。
顾容维持着挺拔而坐的姿势,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刻,他也没有心痛,或其他情绪,他只感觉到,一片空茫,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终于按照预想的发生了一般。
只是比他以为的更为残酷的方式。
顾容十分想逃离这个场景。
但他知道,他不能逃,他必须坐在这里,接受对方的一切愤怒、怨恨、憎恶,以及其他需要发泄的情绪,这都是他该受的。
如果对方想打他一顿,他也可以坦然接受的,绝对不躲。
但奚融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在那不知是自嘲还是自悲抑或是笑自己有眼无珠被人欺骗了感情的笑声结束后,反而盯着他的脸问:“你眼下有些乌青,看起来没有睡好,怎么,与孤见面,让世子这般有压力么?”
他语调冰冰冷冷,再无半分温柔,仿佛在置评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容硬如铁石的心,竟因这陌生语调,而微微颤动了下。顾容昨夜的确没睡好,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他是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平日也没多少人敢直视他,盯着他看。
听了这话,顾容努力牵动嘴角,让自己表情保持完美状态,道:“是么?可能昨夜宴饮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吧。”
奚融又是一笑。
“晋王敬的酒,一定很好喝吧?”
这种时候,顾容还能不知死活的点头。
“是很不错。”
他想,气氛累积至此,奚融总该揍他一顿,或指着他鼻子骂他一通了。
从踏入这间房间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但奚融依旧没有。
奚融依旧定定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副皮囊和皮囊下那颗冷血无情的心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种时候,顾容从来不会退缩怯场。
纹丝不动,任由奚融打量。
奚融最终也没有打他骂他,良久,语调竟转为和缓。
“世子不用紧张。”
“这情爱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
“出了这间房,孤不会强迫世子的。”
顾容一怔。
没料到直至此刻,对方依旧如此大肚能容。
如此,显得他越发可恶。
但奚融紧接着道:“只是,孤若没记错,当日在那座山间木屋里,是世子主动向孤表白心意,孤才敢与世子欢好的。你我这一段感情,细究起来,从一开始,并非孤强迫世子,而是世子欺骗了孤,愚弄了孤。孤可以不计较,也可以答应世子请求,但世子蒙骗孤至此,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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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奚狗:呵。
第67章 京都(十一)
室中一片死寂。
奚融说的每一个字,顾容都反驳不了。
他心里很清楚,奚融虽然不止一次对他表明心意,但如果他不松口,不贪图一时之欢,不在那一日主动亲吻下去,他们不会发展成恋人关系。
在他们这段露水情缘里,他的确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至少在他们正式确立关系的关键时刻,主动权完全在他,对方从来没有强迫过他,甚至在遭他拒绝的情况下,还不顾危险冒死救他。
对方现在用冰冷谈判的语气来向他索债,实在太正常不过。
毕竟,人非圣人,三哥也不是圣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在遭到感情欺骗后,不因爱生恨。
他自小就是这样一个可恶的人。
七岁以前,他在佛寺里长大,按理,被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应该哭闹不止,思家心切,但他只是难过了几天,就没心没肺和寺里的和尚打闹成了一片。
第一年的时候,他还日日盼着父王来接他回家。
但第二年的时候,他已经不会隔三差五去寺门口等。
到了第三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父王的存在和家的存在。
刚入师门时和其他子弟一起读书,师父命他们品读愚公移山的典故,并据此写文章。
其他子弟都感佩于愚公的坚韧不懈和堪比精卫填海的美好品质,甚至将此事延伸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高度,只有他说愚公太傻太蠢,怎么不知道换个地方住,非要和那两座山过不去。
师父直接打了他十个手板,并让他把自己的表字“知微”默写一百遍。
写完一百遍,他依旧理解不了此事。
和愚公移山相比,他更喜欢看蚂蚁搬家。
他识趣不再去招惹师父,而去翻阅其他典籍,想找出一个答案,愚公到底为什么不搬家。
趋利避害的本性,似乎从小就埋在他骨子里。
就像在被丢到佛寺之后,他知道每日哭鼻子对自己并无任何好处,只有迅速适应新的环境,他才能过得更好。
没有父王,就算父王永远不来接他,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后来回到萧氏,他仗着自己天分高,样样都要拔尖冒头,样样都要争第一,从不懂得谦逊恭让之道,只有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他才能在萧氏过得更好,不被父王厌恶更多。
此刻,听到奚融冰冷的质问,顾容出神片刻,想到的是,很好,三哥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早在灵隐山那片山谷里,他们纵马在花海里驰骋,身后人第一次向他表明心意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惊诧,因为他铁石心肠,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
对方被他皮囊所惑,显然把他视作了一个心地善良又古道热肠的人。
这一刻,他也算真正向对方证明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日光泼洒入室。
顾容回过神,很镇定问:“那殿下想要如何?”
如此也算进行到了谈判阶段。
只要能让对方发泄出心头之恨,要他如何都是可以的。
奚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因这句话,又沉沉审望他良久,接着笑一声。
“世子看起来很迫不及待与孤划清界限。”
顾容没有否认,道:“我们相交,对殿下没有好处的,我亦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行事,不要因为我这样一个无情之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奚融全程笑着听他说。
待他说完,盯着他,道:“里面有卧榻。”
顾容一愣。
接着立刻明白,对方这简短一句话的深意。
顾容不得不道:“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奚融唇角带着揶揄。
“以前我们在山里,世子亲吻孤,可从未管过是白天还是夜晚。”
“既然是床上的债,孤是不是该从床上讨回来?”
“自然,世子可以选择拒绝,孤与世子之间的账,以后慢慢算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顾容直接站了起来。
“我答应。”
卧榻就位于屏风后,外面悬挂着一面珠帘和一道纱帐,布置堪称风雅。
因是白日,里面那层纱帐用金钩悬挂着。
顾容起身,绕过屏风,穿过珠帘,来到卧榻前。
站着等了片刻,奚融方也伸手撩起珠帘,走了进来。
对方高大身影几乎将外间日光全部遮住,在纱帐上投下一道长长阴影,顾容抬起头,看着奚融阴沉沉的双目,没有躲避,轻抿了下唇,道:“我的护卫还在外面等着,希望殿下……不要太久。”
奚融皮笑肉不笑:“世子国色天香,那日冠礼,更是惊艳众生,此事恐怕不一定由得了孤做主。”
顾容便不再动,也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事。
奚融在床上的功夫,他自然知道,以往,对方还会体恤他,极尽温柔怜爱,并控制时间,今日既然是为了报复,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再体恤他丝毫。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将会以如何狼狈状态走出这间房间。
思绪飘飞间,奚融好整以暇声音再度响起:“世子在等什么,以往都是孤服侍世子,今日既是孤讨债,是不是该世子服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