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瓶中的恶魔（6）

　　聪明人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如拉尔斯没有完全信任所谓的占星秘社。

　　早在千年前他未成为拉尔斯·奥古时，秘社就已存在。医师当年拜访的阿谢尔大学者便是其中一员。没人知道秘社存在多久，进入门槛又是如何。这些人行踪成谜，整日将神谕、我主之类的词语挂在嘴边，用当下时代的话来说都是些能进阿卡姆的神经病。

　　拉尔斯知道他们崇拜的是旧神格赫罗斯，毁灭与恐惧的象征……亦是刺客联盟的研究对象。

　　情况多少有点可笑，奈尔森是否知晓他正在为一个渎神者做事？

　　不重要。

　　无人值得信任。

　　昏暗的室内，桌案抵着墙摆满瓶罐，一盏金色头盔放在边缘，奈尔森在调配药水。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拿出来的瓶罐、里面又装着什么。好一阵调配之后，他举起一个黑色药水瓶。

　　“仪式开始前把这个喝下去，能够马上让另一个灵魂消散。”他兴高采烈，脸上充满对自己的能力的满意。

　　一旁的刺客拿过奈尔森手上的药水瓶，不管他的反抗和抢夺，径直出门。

　　奈尔森惊呆了，他看向拉尔斯，“不是，他干嘛啊。”

　　拉尔斯站在数米远的露台上，眺望远方，没说话。

　　几分钟之后，刺客再度回来，将空瓶还给奈尔森。随后向拉尔斯复命，“在宿体苏醒的是被移植过去的新灵魂。”

　　刺客显然是去拿先前的兄弟测试效果。果真是越老越神经病，越神经病越惜命。

　　奈尔森有点无语，想来当年伽利略面对的就是这样不懂科学和事实的愚昧者……所以解释也很重要，就算能流芳百世，他也不想上火刑架。

　　“醒来的当然是新灵魂，原本的灵魂已经在肉.体扎根，而外来者是无根浮萍。”他打了个比方来解释，“你就把这当做除草剂，要产生效果总得有个根吧。”

　　拉尔斯侧头，少年人本该桀骜张扬，但此时眉眼只有冷淡漠然，泾渭分明的将他和另一个灵魂分开。

　　“再调配一份。”他说。

　　仪式的法阵就在地下室，拉尔斯已经见过，效果应和奈尔森所说不差，用来稳固灵魂。漫长的时间会带来财富，知识和能力囊括其中。

　　学习和练习，重复成千上万遍，就算没有天分，也终究会得个熟练精通。

　　但另一些事情不是这样，就算想上成千上万遍，也依旧得不到结论。

　　最后沦为喉中刺……只有执念横生。

　　离开露台前，拉尔斯最后看了一眼无垠的大海，远处的天空阴云正在汇聚，咸涩的海风送来湿润雨意。

　　可能会有一场暴雨。

　　‘你第一次改变对赫雷提克的态度是在和夜枭屋顶对峙之后。’

　　达米安说，‘你在那之后看到他新的价值，否则不会要他和我对战。在那之后肯定还发生什么……’

　　灵魂层面上的交流极为便捷，长串的信息被压缩成短短一念，带着少年人的不解流淌而过。

　　拉尔斯握着烛台，行走在回环的楼梯之间，影子映在墙上。

　　“达米安，这就是你的遗言？”他的声音回荡，“现在不是当侦探的时候，不妨想点切实的东西。作为补偿，我会答应你一件事情，它会一直生效。”

　　‘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你此种报复，即便背叛，你最多也只是杀掉或者冷藏他，这才是你的惯常做法。’

　　“揣度他人只能暴露你的认知。”

　　‘那就告诉我真相。’达米安丝毫不让，‘反正我很快就会死去，你不妨直说。’

　　这种执着在拉尔斯看来或许会很傻，达米安冷静的想。

　　但达米安有什么办法，他也是没招了。这种状态什么信息都传递不出去，而很快他就会没命。脑子乱糟糟的，只能抓着一件事情捋清楚思绪。

　　拉尔斯出乎意料没有嘲讽什么，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幽幽说，“你想要的真相已经没有意义，有些事情一旦过去，只能死在心里。”

　　‘人才不会在乎尸体。’达米安不赞同，‘显然它还没在你心里死去！’

　　明明已经走至地下室，法阵就在前方，但拉尔斯停下脚步。

　　良久的沉默，达米安忽然感到低沉的笑声在胸腔中震动。

　　“是吗。”拉尔斯说。

　　达米安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他有点恼怒，回应总是模棱两可的人真讨厌。可是身体感受到的情绪偏偏是一种愉悦。

　　“你想好愿望了吗。”拉尔斯温和问。

　　‘你不能对赫雷提克还有现存的任何蝙蝠家族成员动手。’达米安郑重说，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不动手？不可能。但我可以承诺，不会对他们造成生命威胁。”拉尔斯说。

　　那也行，达米安同意。活着才有希望。

　　进入地下室后，拉尔斯的态度变得柔和，因为（交谈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随便吧，达米安不高兴。

　　他本来想着万一有人来救他，或者未来蝙蝠侠有办法把他复活，他现在多弄清楚一些事情，以后至少能提供线索。

　　结果人都要上断头铡了，还没弄明白拉尔斯到底在对赫雷提克发什么疯。

　　法阵在地上已经绘制完好，所有线条最终汇入正中央的幽绿池水，惨绿荧光把墙壁都映亮。

　　奈尔森走进地下室，手里是新配置好的灵魂药水。

　　猩红液体在圆润饱满的瓶身中轻晃。

　　“十年陈的丽伯特波尔多干红，今年仅有几百瓶的产出。”

　　韦恩庄园客厅，阿尔弗雷德展示着木质酒架上的那瓶红酒，语气和动作都是一个词，优雅！

　　凑在旁边的年轻人哇声一片，连连点头，然后彼此交头接耳。

　　“你喝酒吗。”“不喝，会妨碍我的杂技动作流畅度。”“苦，晕，不喝。”

　　迪克冷不丁说，“赫雷提克还没成年，也不能喝这个。”

　　“能杀人不能喝酒……行吧。”芭芭拉点头，“那谁喝？布鲁斯应该喝姜汁汽水。”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阿福，显然是期待他能干掉一整瓶红酒……不然拿酒出来干嘛！

　　阿福擦了擦酒瓶，表情平静，“真高兴再这样下去只进不出的韦恩庄园酒窖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酒类博物馆。”

　　卡珊的眼睛瞪大了，她带着羡慕喃喃说，“长难句。”

　　布鲁斯倚在旁边的沙发里看手机，懒洋洋的像一只大猫。倏然看到什么，他触电似的站起身，目不斜视的朝着门外走去。

　　“人到啦？”斯蒂芬妮问。

　　“应该是，他一直在看庄园附近的监控。”迪克说。

　　他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水，闻到馥郁的奶香才后知后觉这是阿福的特制茶水。人掩盖紧张时总是奇奇怪怪，明明阿福说过要等人到了再喝。

　　迪克咳嗽一声，“我现在先替赫雷提克尝一下奶茶合不合口味……”

　　“喝吧，这是你的命运。”地下室，奈尔森肃然说。

　　拉尔斯拿过他递来的药水瓶，拔开软木塞，几乎没有犹豫的一饮而尽。

　　达米安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正在进入喉咙。

　　这时候大家在做什么呢。赫雷提克那个笨蛋已经抵达，高高兴兴的在韦恩庄园做客吧……大家都在，父亲还会给他推荐阿福做的好吃小甜饼。

　　达米安忽然有点后悔，怎么没有早点带赫雷提克去庄园？

　　本来该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但他永远也没办法见证了。一同无法得见的还有赫雷提克未来人生里的各种重要阶段，他会离开刺客联盟吗，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又和谁在一起。

　　还是不要谈恋爱吧，万一谈到控制狂变态怎么办。蝙蝠侠这么忙，估计得等哪天赫雷提克又死去活来才会发现傻狗又被人骗。

　　但这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或者一切会被扭曲得不像样。拉尔斯·奥古还活着，谁都不知道他未来要做什么，要破坏多少美好可能。

　　不甘心。

　　达米安不甘心。

　　所有不甘都来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站在法阵边缘，拉尔斯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庄园门口，布鲁斯看着黑玛瑙打开后座的车门。

　　他唇角泛着的笑容顷刻消失。

　　预想中的人没有出现，后座只有一件墨绿大氅散乱堆叠。

　　黑玛瑙抓着大氅抖了抖，有一秒布鲁斯希望是赫雷提克变小了，而她正在寻找拇指姑娘。

　　但没有。

　　而黑玛瑙的目光投向座椅。

　　那里有一张小小的白纸卡片，直到大氅完全拿起，才在视野出现。

　　黑玛瑙把卡片交给布鲁斯，“他给你的。”

　　做完这件事，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后座，再度回到车上，却不驶离，只是停在庄园边缘。

　　布鲁斯打开卡片，上面的笔迹陌生，运笔却出乎意料的随意而遒劲，几乎能够看出字迹主人的性格，意气风发又散漫不羁。

　　【路上和达米安突然遇到点事情，今天估计结束不了。忙完再约，我会把达米安带回来：)】

　　手指把卡片捏得死紧，褶皱在纸上蔓延直到变形。

　　“……他们出事了。”蝙蝠侠绷紧下颌。

　　同一时间，地下室中有人眯起眼。

　　“药剂没有起效。”拉尔斯冷冷说。

　　奈尔森大惊，“怎么可能？”

　　明明是相同的配方，怎么会突然失效？这种事情就好像有人在伽利略面前展示世界其实是天圆地方，怎么可能！

　　一番检查，他呆住了，“还真是天圆地方…不是，另外个灵魂身上怎么有个灵魂禁锢法阵？”

　　“这东西你这两天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他连连追问，但拉尔斯陷入沉默。

　　达米安也很沉默，最滑稽可笑的事情是做好死去的准备却没有死。

　　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这两天，除了赫雷提克之外，拉尔斯没有见过其他闲杂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