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湿了地面,却冲不掉墙上的炭笔痕迹。
立言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阿彪,去买几桶最好的外墙漆。”
“还要买把梯子。”陆宇的声音从屋里的音响传出来,带着几分看戏不嫌事大的笑意,“咱们这面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许总送份大礼——如果有些真相文字说不清,那就画出来给全城的人看。”
第151章 墙上的火,烧到法庭门口
阿彪动作麻利,平时扛沙包的力气这会儿全用在了刷墙上,没半个钟头,互助站那面斑驳的灰墙就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画布。
立言站在梯子下,看着老吴把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老人不再像只受惊的鹌鹑,他甚至没看周围围着的一圈人,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墙面,仿佛透过白漆看见了当年的灰烬。
炭笔触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起初是线条,凌乱、尖锐,像是一群被驱赶的蚂蚁。
接着,画面有了骨架。
那是一纸贴在电线杆上的拆迁通知,上面的“限期搬离”四个字,老吴把笔摁断了才写出来,黑得像是个窟窿。
“这就是创伤记忆的生理编码。”沈梦瑶站在立言身侧,手里飞快地记录着,“你看他的肌肉张力。画火的时候线条粗粝,那是愤怒;画人群的时候留白很多,那是解离性的恐惧。大脑把那天的每一秒都刻成了胶片,现在他在放映。”
“放映机这就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戏谑。
陆宇这人也是神了,肋骨还打着固定带,愣是拄着根单拐,走出了T台压轴的气场。
他也没让人扶,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接过阿彪递来的胶带,把老吴画得太高够不着的画纸边缘贴死在墙上。
老吴的笔尖突然顿住。
他那双甚至有些呆滞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陆宇右臂那个并不美观的医用支架上。
那个支架是为了固定断骨,造型像个机械外骨骼。
老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手里的半截炭笔猛地转了个向,在刚刚画好的火海中央——那个本该是废墟的位置,添上了一只手臂。
那只手臂横亘在画面中央,姿势极度扭曲,却死死撑住了一根即将倒塌的横梁。
在横梁下,缩着两个看不清面目的孩子。
立言心头一震。
这个姿势……
上次爆炸案,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陆宇扑过来,用同样的姿势替他挡住了气浪。
老吴没见过那场爆炸,但他见过这只手。
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也有人这么做过。
“像吗?”陆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墙,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下去,“看来当英雄这毛病,也是会遗传的。”
站在外圈的一位中年男人摘下了眼镜,他是海城资历最深的法庭速写师。
“这线条……这就是证据。”男人喃喃自语,他掏出专业的绘图板,开始对着墙壁进行逐帧转绘。
他的手很稳,稳了三十年,此刻却需要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我在法庭上画过杀人犯的狞笑,画过受害者的眼泪,但从来没觉得手里的笔比法槌还重。”
天色渐暗,巷子口的流言蜚语却像长了腿。
许志远那边显然急了。
几个面生的大妈混在人群里,在那阴阳怪气:“这就是个疯老头乱涂乱画,你们也信?听说他早年在精神病院住过,这画是被人教唆的吧?”
“教唆你奶奶个腿!”
阿芳的大嗓门还没吼完,周围就亮了起来。
不是路灯,是手电筒,是手机闪光灯,还有那种老式的充电台灯。
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有一个算一个,自发地站成了一排人墙。
卖早点的王婶把那一盏平时照油条摊的白炽灯挂在了梯子上,修车的小赵把强光手电架在了车顶。
几十束光打在那面墙上,把那些黑色的炭迹照得纤毫毕现,连老吴指纹蹭上去的痕迹都清清楚楚。
“疯子?”王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指着墙角画的那棵歪脖子树,“那是当年的老槐树,树皮上还有我小时候刻的‘王’字,疯子能编这么细?许志远那是心虚!”
光海如星河,把这破旧的小巷照得如同白昼。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唐主任摇下车窗,没下车,只是递出一个文件袋。
“法院那边松口了。”唐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壁画可以作为‘辅助性特殊物证’呈堂。但是立言,你得签这个。”
那是一份《证据风险责任承诺书》。
条款很苛刻:如果这幅画最终被鉴定为无效或伪造,作为代理律师的立言,不仅会被吊销执照,还要承担“扰乱司法秩序”的刑事责任。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职业生涯,甚至人身自由。
立言接过笔,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在落款处签下了名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写完,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唐主任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上面写着:【历史不需要我的担保,它只需要被看见。】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那盏照着壁画的长明灯。
雨丝细密地飘落。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阿杰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他没敢靠近互助站,只在距离壁画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
那是半块被火烧得变形的门牌号,依稀能辨认出“302”的字样——那是当年被烧毁的教师宿舍楼号,也是那个没跑出来的年轻老师住的地方。
“当啷”一声。
门牌被放在了壁画前的水泥地上,正好对着画里那只撑着横梁的手臂。
阿杰没说话,对着墙壁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很久,久到雨水顺着帽檐连成了线。
然后他转身,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消失在雨幕深处。
巷子口,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里面那一闪而过的红光——那是专业摄像机录制指示灯的光芒,车门上隐约贴着“舆情评估”四个不起眼的小字。
次日清晨,海城中院。
威严的国徽下,旁听席座无虚席。
长枪短炮的媒体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立言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原告席上。
他对面的被告席空着一张椅子——许志远还没到。
书记员已经在整理卷宗,那张被转绘打印出来的长卷图纸,正静静地躺在证据目录的第一页。
“咚——”
法槌落下,肃静全场。
“现在开庭。”
审判长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原告律师,请宣读起诉书。”
立言站起身。
他手里并没有拿那份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起诉状。
他的目光越过法官,越过那个空着的座位,投向了那个正缓缓推开的沉重木门。
第152章 请看,这就是你们想烧掉的历史
大门轰然洞开,带着一股子久违的霉味和还没散尽的室外寒气。
许志远迈了进来。
他这身行头倒是讲究,意式手工剪裁的深灰西装,那颗曾经在老吴画里变成血点的金色领针,今天换成了一枚低调的白金天平。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冲审判席微微欠身:“抱歉,高架桥上堵了只翻了肚皮的货车,耽误了几分钟。”
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审判。
立言站在原告席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案边缘并不光滑的木纹。
他没理会许志远的表演,甚至连起诉状都没翻开,只是冲身侧的技术员点了点头。
“审判长,我不读起诉书。”立言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冰块撞进玻璃杯,“文字太轻,有人听不见。我请求播放一段视频。”
许志远刚落座,闻言嗤笑一声,那笑意还没挂稳,就被法庭内骤然暗下的灯光切断了。
投影亮起。
没有背景音乐,只有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那是炭笔在粗糙墙面上剧烈摩擦的噪音。
画面里只有一只枯瘦的手,和不断延伸的黑色线条。
“荒谬!”许志远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里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不耐,“法庭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搞行为艺术的。靠一个疯子的臆想给守法公民定罪?立律师,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是不是玩笑,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