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言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平面投影。
几台早就布置好的全息投影仪同时运作,那幅巨大的、黑白分明的壁画,瞬间被投射在法庭四周惨白的墙壁上。
火光,废墟,惊恐的人脸,扭曲的肢体。
原本庄严肃穆的法庭,顷刻间变成了二十年前那个充满焦糊味的人间炼狱。
坐在前排的陆宇微微调整了那条受伤的手臂,目光穿过那些虚幻的火苗,落在立言挺拔的背影上。
立言手里的激光笔亮起,红点如同一颗子弹,精准地钉在画面角落的一个黑色人影上。
“1998年7月19日,下午18点42分。起火点确认为签字桌下方。”
红点移动,划过一道锐利的轨迹。
“气象局存档显示,当日东南风四级。但老吴画里的火势,是逆风向西蔓延的。为什么?”立言转身,视线第一次直直刺向被告席,“因为西侧仓库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没有水桶,只有一只防风打火机。”
“这就是你的逻辑?”许志远冷哼,手指却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画个黑影就是我?我是不是还得配合你穿件黑斗篷?”
“您不用穿斗篷,您当时穿得很体面。”立言手里的红点微微下移,定格在那个黑影的袖口处。
那里有一团不起眼的、在此之前被所有人忽略的杂乱涂抹。
“这是沥青。”立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当年仓库外围正在铺路,那是还没干透的改性沥青。而根据警方的现场勘查记录,只有西侧那条不起眼的小路上沾染了這種特殊的铺路材料。许先生,您那套定制西装的干洗记录,我也许找不到,但那天下午,有人看见您在那条路上换过轮胎。”
许志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臆测!全是臆测!”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盖过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如果是臆测,那身体反应不会撒谎。”
沈梦瑶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波形图。
“这是作画过程中,吴先生的实时生理监测数据。”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读说明书,“当画到‘坠楼’这一幕时,他的心率瞬间飙升至140,瞳孔极度放大,肾上腺素水平异常——这是典型的‘闪回’反应,是大脑重现真实目击创伤时的生理铁证。他不是在画画,他是在重新经历那场死亡。”
与此同时,角落里的法庭速写师默默举起了刚完成的画板。
画面上不是法庭,而是许志远的脸。
就在刚才听到“坠楼”两个字的瞬间,这位地产大亨的表情管理崩塌了——他的嘴角向下拉扯,眼轮匝肌收缩,那是一种极度厌恶与恐惧混合的微表情。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手死死抓皱了那昂贵的西装下摆,指节发白。
“这是构陷!你们联合起来演戏!”
许志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尖叫。
他咆哮着,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那个老疯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当时是个哑巴,现在是个傻子!”
他转身想走,或者只是想避开那些全息投影的火光,却在转身的瞬间,僵住了。
旁听席的第一排,那个一直被李老师安抚着的老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老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他没有看那满墙的画,而是死死盯着许志远那张脸。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满是老茧的右手。
大拇指压住小指,中间三根手指诡异地弯曲着,掌心向外。
全场死寂。
连书记员敲击键盘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那是……那是哥哥的信号……”
旁听席角落,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突然捂住嘴,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瞬间决堤。
她是当年那位坠楼教师的亲妹妹。
“那是以前工会开会时约定的暗号……”老妇人的哭声在死寂的法庭里回荡,撕心裂肺,“意思是‘情况危急,我要被灭口’!哥哥死的时候,手就是这个姿势……他们非说是他紧张过度导致的尸体痉挛……原来不是……不是啊!”
审判长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后戴上,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壁画中央那团永不熄灭的火,久久没有说话。
那团火,终于烧到了该烧的人身上。
“咚——”
休庭铃响,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许志远脚步踉跄,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想要逃离。
走廊里的光线刺眼,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被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阿杰。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马仔,此刻像是一个陌生人。
阿杰没戴那顶遮遮掩掩的鸭舌帽,露出了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脸庞。
“许总。”阿杰的声音很轻,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这是给您的。”
许志远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发现那不是给他的,而是直接递给了随后走出来的检方人员。
“我签了认罪书。”阿杰看着许志远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包括当年的纵火,还有……那轻轻的一推。”
许志远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
而远处,法院高高的台阶下,阳光正好。
立言扶着老吴慢慢往下走。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忽然停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没用完的炭笔,蹲下身,在洁白的大理石台阶边缘,郑重其事地画下了最后一笔。
那是一只紧紧握住的手,掌心摊开,里面写着一串简单的数字:
1998 - 2024。
二十六年。
立言看着那串数字,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
他抬起头,看见陆宇正站在车边等他,那人靠着车门,单手插兜,伤臂挂在胸前,却依旧笑得那样不正经,仿佛刚才法庭上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过家家。
只是,陆宇看过来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凝重,视线越过立言,似乎在看他身后的某个虚空之处。
第153章 两亿索赔,一张病床
那眼神像是一根冰锥,把立言刚才那点胜诉的热乎气全给扎泄了。
还没等他咂摸出陆宇这眼神里的深意,兜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跟要把大腿那块肉给震麻了似的。
立言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不是什么祝贺短信,而是一条来自法院电子送达平台的加急通知。
点开附件,红头文件上的字一个个跟砖头似的砸下来:许氏地产诉“互助站”非法侵占市政规划用地,索赔金额两亿元,并即刻申请财产保全。
两亿。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连骨灰都想给扬了。
紧接着,房东的电话跟催命鬼一样钻进来:“立律师,不是我不讲情面,法院贴封条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明天日落前,你们那些瓶瓶罐罐必须清空,否则断水断电,我就当垃圾处理了!”
电话挂断,盲音嘟嘟作响。
立言抬头看了眼正被媒体簇围着、笑得一脸褶子的老吴,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
赢了官司,输了战场,许志远这招“围魏救赵”玩得挺溜,他是想用钱把这帮老弱病残直接压死。
当晚,海城的雨下得跟泼水似的。互助站那扇破木门被敲得震天响。
来的不是法警,是个穿着湿透雨衣的年轻人,立言认得,那是陆宇所在私立医院的护工小张。
小张冻得上下牙打架,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处方笺。
纸上沾着雨水,字迹歪七扭八,一看就是左手写的,有的笔画甚至划破了纸背。
“陆律……陆律醒了不到三分钟。”小张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雨里的鬼魅,“他拼着劲写了这个,医生进去打镇定剂前,他还在喊你的名字。”
立言接过纸条,借着门廊昏黄的灯光,辨认出那行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字:【查他去年Q3的并购流水,重点看‘星瀚置业’注销前的三笔注资。】
陆宇是用命在给他递刀子。
立言没废话,把小张送走后,转身回屋打开了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老旧笔记本。
他在企业信用公示系统里输入“星瀚置业”,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注销状态。
理由是“资产减值,经营不善”,账面亏损高达1.8个亿。
看起来天衣无缝的烂账。
“立律,喝口热的。”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律所那个平时只负责复印文件的实习生小何,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进来,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个U盘。
“我在整理许氏的旧档案时,发现这个文件的页码不对劲。”小何脸涨得通红,像是做贼心虚,把U盘往桌上一拍,“这是原始的土地评估报告附件……被他们涂改过。那块地的实际估值,比现在高了十倍。”
立言插上U盘,数据流在眼前铺开。
好家伙,这哪是亏损,这是左手倒右手的洗钱魔术。
凌晨三点,一辆黑车停在江边长椅旁。
唐主任没露面,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烟味顺着缝隙飘出来。
“主审法官是老赵,出了名的快刀手。三天,三天内就会开庭。”唐主任的声音疲惫沙哑,“他们不想给你喘息的机会。不过,有个事儿挺有意思。‘星瀚’那个卷款跑路的前法人代表,最近在城东菜市场后头开了家牛肉面馆。听说那汤底熬得特讲究,不像是生意人,倒像是赎罪。”
天刚蒙蒙亮,城东,“周记面馆”。
店面不大,四张油腻腻的折叠桌,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廉价洗洁精混合的味道。
立言穿着件不起眼的卫衣,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加肉的宽面。
老板娘是个快五十岁的女人,系着那那种最常见的碎花围裙,正低头切着葱花。
她的手很稳,但在把那碗面端给立言的时候,手腕上的衣袖缩上去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