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钻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那是唐主任。
他看似无意地路过老郑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嘴唇几乎没动:“体检报告换了,你说你有心脏病也没人信。燃气阀门昨晚让阿彪焊死了,就算你现在点火也只能点个烟。老哥,你很安全,哪怕你想死都不行。”
老郑浑身一僵,随即那挺得僵硬的脊背似乎垮了一点,却又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十点整,钟声敲响。
老郑一只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变故陡生。
两个戴着墨镜、身形彪悍的黑衣人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两头猎豹。
他们一左一右夹住老郑,嘴里高喊着:“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老人有间歇性精神病,突发心梗前兆,快让开,我们要送医!”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
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下意识要退散,那两人架着老郑就要往一辆刚停在路边的商务车上拖。
老郑那点力气在他们手里跟只小鸡仔没区别,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
“行动。”立言对着耳麦冷冷吐出两个字。
庭警队长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黑衣人身后,手里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气场全开:“站住。”
随着这一声吼,十几个早就便衣混在人群里的法警瞬间收网,黑洞洞的执法记录仪直接怼到了黑衣人脸上。
“既然是家属送医,”庭警队长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请出示关系证明和医院的紧急转运授权书。哪怕是个精神病鉴定书复印件也行,咱们讲道理。”
两个黑衣人瞬间成了哑巴,墨镜后的眼睛乱瞟,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演戏时流得还真诚。
与此同时,人群外围那个举着自拍杆的小唐姑娘,正满脸通红地对着镜头解说:“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谓的‘尽孝’!没有病历,没有证明,光天化日就要抢人!”
她的镜头一转,给了老郑那双颤抖的手一个大特写。
那双枯瘦的手缓缓松开了第一张纸,露出了下面一直藏着的另一张发黄的文件。
那是1998年伦理审查会议的签到表原件。
泛黄的纸张上,那个曾经被视为权威的名字——许志远,赫然在列。
而在那一栏备注里,有一行此时看来触目惊心的批注:“同意继续人体试验,风险可控。”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锅,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屏幕:
“畜生!”
“这是人干的事吗?那都是孩子啊!”
“这签字能判死刑吗?如果不能,建议恢复凌迟!”
“风险可控?控你大爷!那是命!”
广场上的气氛几乎要被愤怒点燃。就在这时,陆宇动了。
他那只撑着地面的拐杖突然离地,“当啷”一声,被他随手扔下了台阶。
失去支撑的身体晃了一下,立言在楼上看得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冲出去。
但陆宇稳住了。
他咬着牙,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一步,两步,走下了高台。
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较劲,每一步都走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走到老郑面前,那只没受伤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肩膀。
一老一少,一个曾是帮凶,一个是受害者,此刻却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陆宇抬起头,直视着正前方小唐的镜头,缓缓举起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1998年,他们抓着我的手按手印的时候,跟我说‘小孩子不记得事,睡一觉就好了’。”陆宇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小唐的麦克风传到了每一个看直播的人耳朵里,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的狠劲,“今天,我替所有被强行抹掉记忆的人,记住这一刻。哪怕脑子忘干净了,这骨头里的疼,也忘不掉。”
全场死寂。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那些黑衣人在人浪中抱头鼠窜,连车都没敢上,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子里。
散场的时候,人群还没完全散去,唐主任却像做贼一样溜到立言身边,塞给他一个薄得几乎摸不出厚度的牛皮纸信封。
“许志远昨晚疯了。”唐主任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连夜转移了三处资产,全是见不得光的海外账户。但有一处很奇怪,是个不动产。”
“哪里?”立言拆开信封的手指微微发凉。
“晨曦之家旧址地下三层,以前是个冷库。”唐主任指了指信封里那张打印出来的温控日志截图,“赵铭那个鬼才刚破解进去的。这地方早就废弃了二十年,但这上面的数据显示,里面的制冷系统一直全功率运行,从未断电。”
立言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长达三十年的温控曲线图。
那条代表温度的蓝线,像一条死掉的心电图,整整三十年,死死地压在零下二十度那条红线上,没有任何波动。
那种恒定的低温,只为了保存一样东西。
立言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市另一端那个已经变成废墟的孤儿院方向,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你说……我妈当年车祸后‘失踪’的遗体,会不会……也冻在那里?”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陆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刀锋般的冷厉。
“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另一只手把那份日志狠狠攥成团,“这次,不用钥匙,我们亲手砸门。”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再次亮起,掩盖了白日的喧嚣。
凌晨三点,赵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立哥!那条曲线动了!”
立言猛地扑向屏幕。
那条在零下二十度沉睡了三十年的蓝线,尾端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向上的折角。
有人打开了那个冰封的世界。
第159章 冷库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屏幕上那条原本死寂的蓝色温控线,像个突然诈尸的心电图,猛地向上窜了一截。
赵铭嘴里的牛肉干掉在了键盘上。
他飞快地敲击着代码,屏幕光映在他满是油光的脸上,把那种惊恐照得纤毫毕现:“不对劲。这不是故障,这是人为调控。过去三十年,这个冷库的温度一直死死压在零下十八度,哪怕大停电都有备用电源顶着。唯独每年的1月27日,它会莫名其妙地升温到零下五度,雷打不动持续两小时。”
立言盯着那个日期,眼球上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粗盐,涩得生疼。
“1月27日。”他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是我妈的忌日。”
那个疯子。
那个把人当小白鼠、把法律当擦屁股纸的疯子,竟然在用这种方式“纪念”她?
“是在缅怀,还是在验货?”立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抠出血来,“他在确认尸体有没有腐烂,确认他的‘实验材料’是不是还完美如初。”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主机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唐主任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这位混迹体制几十年的老狐狸,这会儿也没了平日打太极的从容。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号的手指甚至有点抖,但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给我接法庭值班室。立刻签发特急搜查令,理由?这还需要我教你?‘晨曦之家’旧址疑似非法拘禁活体证人!对,就是活体!只要没见到尸体,那法律意义上人就是活着的!出了事我担着,让你盖章你就盖!”
这种“指鹿为马”的行政手段,此刻却成了撕开黑夜的唯一利刃。
庭警队长的动作更快。
他那边的平板电脑上,一张泛黄的建筑蓝图已经被铺开。
那是“晨曦之家”最原始的施工图,上面密密麻麻的走线像迷宫一样复杂。
“找到了。”队长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过来,伴随着汽车引擎轰鸣的背景音,“这孙子真阴。冷库的制冷管线和当年那个‘情感抑制实验’的隔离区是共用的。也就是说,只要切断冷库电源,整个地下隔离区的维生系统也会停摆。他这是把冷库跟某种自毁装置绑在了一起。”
“不能断电。”赵铭大喊,“阿彪已经进通风井了,断电他就变烤鸭了!”
屏幕画面切换。
阿彪头顶的探照灯在黑暗狭窄的管道里晃动,灰尘像雪花一样飞舞。
他的呼吸声粗重得像个拉风箱,偶尔还要停下来剧烈咳嗽两声——那地方的空气质量简直能要人命。
“立哥,我看见门了。”阿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的回音,“这门邪门得很。没有锁孔,只有个液晶屏和一个……麦克风?我看那是指纹加声纹的双重验证。”
赵铭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别动那个屏!那是连着警报器的。把采集器贴上去,我把立言的声音信号转码发过去。快!”
立言深吸一口气,抓过桌上的麦克风。
“念什么?”他问。
“全名。”赵铭头也不回,“林素华。”
立言闭了闭眼,嘴唇碰触到冰凉的麦克风网罩:“林素华。”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叉。
【声纹匹配失败。情感波动不足。】
“妈的,这破系统还要测情感?”赵铭爆了句粗口,“再来!想着她是你妈,别想着她是死人!”
立言咬着牙,脑海里拼命搜刮着关于母亲的记忆,可那些画面就像被大火烧过的胶卷,全是黑乎乎的斑点。
恐惧、焦虑、愤怒,唯独没有温情。
“林素华!”
【匹配失败。】
阿彪在通风井里有些急了:“立哥,我听见下面有动静了,像是液压泵在启动。再不开门,这里就要变成真空罐了!”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立言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宽大,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种让人瞬间安定的力量。
陆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的,袖子上还沾着老郑刚才吐的一点血星子,但他却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