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大屏幕亮起,画面开始播放。
最初有些晃动,但很快稳定下来。
画面的视角不高,似乎是从一辆行驶缓慢的车辆上拍摄的。
当镜头扫过一个熟悉的工地大门时,被告席上承包方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
画面中,几名工人正在脚手架上忙碌,突然,整个钢筋结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随即轰然倒塌!
尘土弥漫中,工人们的惊呼、惨叫和钢筋砸在地面上的巨响,清晰地穿透了屏幕,重重地砸在法庭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视频的最后,一辆橙黄色的环卫车缓缓驶出画面,车头前方的行车记录仪标志一闪而过。
“不可能!那里的监控早就坏了!”对方律师失声叫道,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工地的监控确实‘坏’了。”立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们没算到,每天凌晨五点准时经过这条街的环卫车,它的行车记录仪没坏。我花了两天时间,走访了区环卫集团下属的七个车队,终于在其中一辆即将报废的旧车上,找到了这段被覆盖了无数次的原始数据,并且成功恢复了它。”
他转过身,目光如剑,直刺对方律师和那个脸色死灰的承包商老板。
“法律,从来不分什么大案小案,只分是非黑白。”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掷地有声,“而这三位师傅,他们用汗水建设这座城市,他们的伤残和痛苦,不应该为某些人的贪婪和冷血来买单!”
法官猛地一敲法槌,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证据有效,予以采纳!”
第48章 盖了公章的誓言
承包方被判全额赔偿三名工人的所有医疗费、误工费和巨额伤残补助金,其法人代表及相关责任人,因涉嫌重大安全责任事故罪,当庭移交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宣判的那一刻,旁听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是其中一位瘫痪工人的父亲。
老人朝着立言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两个字:“谢谢……谢谢青天大老爷……”
立言心中一酸,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老人家,使不得。我不是什么青天,我只是个律师。”
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
陆宇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了过来:“里面是胖大海,润润嗓子。”
立言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抚平了庭上激辩带来的干涩。
“你刚才的样子,很像你爸。”陆宇靠着廊柱,笑着说,“他当年独立代理的第一个案子,也是一桩工伤赔偿。他也是这么对当事人说的,‘我不是青天,只是个律师’。你们啊,连说话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立言一怔,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份已经完成使命的委托授权书。
在委托代理人一栏的签名处,不再是那个带着前缀的“实习助理”,而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执业律师,立言。
回程的车上,他接到了方总监的电话。
她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立言,刚收到的消息。最高院决定受理‘星海案’的复查申请,初步预计,三个月后召开听证会。”
立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挂电话前,方总监顿了顿,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喟叹的语气说了一句:“恒信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了。”
车窗外,夕阳如血,将整座城市染上了一层悲壮的瑰丽。
立言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爸,这一仗,我会替你打完。
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立言并没有开灯。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白天的胜利带来的激动与欣慰,此刻已被即将到来的风暴前的宁静所取代。
他打开公文包,将今天案子的卷宗归档。
手指划过一份份文件,最终停留在那个叫“周海”的安全员的资料上。
林美玲的远房亲戚……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他的脑海。
十八年前的星海案,父亲的意外,林美玲的出现……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过去,他将所有精力都聚焦在案件本身,却似乎忽略了某些盘踞在家中,被日常琐碎所掩盖的线索。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书房角落里一个上锁的旧皮箱上。
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里面装着一些旧照片、信件,还有一些他从未仔细翻阅过的家庭文件。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纪念品。
但今天,周海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在他尘封的记忆里,似乎撬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那里面,藏着一些他长久以来刻意回避,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找出那把已经有些锈迹的钥匙,一步步,走向了那个皮箱。
咔哒。
一声轻响,尘封的锁芯在锈迹斑斑的钥匙下应声而开。
一股混杂着旧皮革与干燥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时间的低语。
立言没有片刻迟疑,径直取出了箱底那份已经微微泛黄的婚约复印件。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曾是他溺水时的浮木,是他栖身的屋檐。
但现在,他不再需要庇护了。
窗外的雨势愈发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立言站起身,将那份旧约复印件和一份刚刚打印出来、墨迹尚温的新协议叠在一起,没有换下家居服,甚至没拿雨伞,就这样快步走出了家门,径直走向隔壁陆宇的办公室。
深夜的恒信律所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服务器机房的低鸣。
陆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正对着一堆复杂的跨境并购案卷宗,眉头紧锁。
砰砰。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陆宇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除了他,整个楼层应该空无一人。
他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立言走了进来。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几缕黑发贴在额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雨夜中被彻底洗涤过的黑曜石,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立言?你怎么……”陆宇立刻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出什么事了?”
立言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宽大的办公桌前,将手中那两份文件轻轻放下,推到了陆宇面前。
“我想续签五年。”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掷地有声,“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庇护,而是因为,我想和你并肩作战。”
陆宇的目光落在那份崭新的协议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审视着立言,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风暴。
立言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良久,陆宇才缓缓坐下,拿起那份新协议,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翻动纸张的动作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
当他看到第一条条款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合作期间,双方均有权随时单方面提出终止合作,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他轻声念了出来,抬眼看向立言,“你这是……还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不。”立言的回答干脆利落,眼神无比认真,“我恰恰是绝对相信你,才敢签下这一条。我相信你永远不会是那个先放手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宇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温柔。
他沉默地凝视着立言,仿佛要将他的身影深深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拉开了自己右手边的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了一个同样陈旧的牛皮纸袋。
他倒出的,不是复印件,而是那份真正的婚约原件。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如昨。
他没有看正面,而是直接将它翻了过来。
在契约的背面,一行与正文截然不同的手写钢笔字迹,遒劲有力,早已深深沁入纸张纤维之中:“此约终身有效,除非你厌倦我。”
立言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从未想过,在这份他以为纯粹是交易的契约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句滚烫的誓言。
那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签下它的时候,还是在无数个他不知道的夜里?
陆宇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
他拿起那份承载着过去的原件,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仪式感,从中间干脆地撕开。
刺啦一声,旧的契约成了两半。
过去,被彻底终结。
陆宇拿起钢笔,拔开笔帽,在那份崭新的协议末尾,所有条款之后,龙飞凤舞地补上了一句。
“违约金:一生陪伴。”
写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立言:“现在,你还想签吗?”
立言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陆宇手中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立言”二字。
仿佛有某种感应,当他落笔的瞬间,陆宇按下了内线电话:“方总监,麻烦你和秦岚、周涛、老陈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
十五分钟后,恒信律所顶层的荣誉厅灯火通明。
这里是律所的圣地,墙上挂着恒信成立以来所有高级合伙人和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律师画像,每一张脸都代表着一段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