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alpha又高又壮,粗声粗气地恐吓:“你哪位啊,别惹事,赶紧滚!”
他们不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alpha是谁,对方穿着打扮一看就很贵,气质也不像普通人。不过他们在这片老区横行霸道惯了,对这种生面孔虽有警惕,却并不怕。而且对方只有一个人。
三人把宁微挡在后面,另一人说道:“兄弟,我们这是私事,你最好装看不见。”
连奕仿佛听不见警告,缓步上前,皮鞋踩在破损的砖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然后淡淡地说:“我是他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私事。”
三人面色皆变。
“想要我的Omega,你们算什么东西。”
领头的alpha已经怒了,唰一下从腰间拔出匕首,另外两人也不遑多让,握着刀就冲了过来。
这场打斗用时不过三秒就结束了。
三个混混躺在地上,身上全都见了血,是被自己的匕首伤的。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面的alpha是怎么动的手。
连奕踩着一地血走到宁微旁边,拉了他一把。宁微腿软得似乎站不住,扑在连奕怀里,紧紧攥住连奕衣角,全身发出细碎的颤抖,不敢睁眼看面前的血腥场面。
连奕迅速检查了一遍宁微全身,只有手腕上有几道抓痕,肩撞到墙上了,应该也很疼。
他压了压怒火,用力揉一把宁微的后背:“没事了。”
然后又问:“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语气带着轻微苛责。
宁微应该是吓坏了,话说得磕磕绊绊:“他……他来收房租,又说去家里交给他爸爸,顺便把之前借走的蜜袋鼯拿回来……我跑出来,又碰上他们……”
连奕皱眉,尽管宁微说得很乱,但他还是立刻就明白了。
“你跟他回家,发现家里只有他自己,他欺负你了?”连奕低头看着宁微,宁微颤颤地抬头,对上连奕的视线吓了一跳。
——对方狭长的眼睛深不见底,眼珠漆黑冰凉,下颌线上溅了几滴暗红色血渍。宁微从没见过这样的连奕,他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矜贵出尘的一副样子,而如今见血之后,像是把身上的煞气全都勾了出来,仅仅是站着不动,便像是立在尸山血海里的屠夫。
其实宁微那时候就知道,这才是连奕真正的样子。
心脏划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宁微此时只庆幸连奕来得不早不晚。他比那三个alpha更早听见连奕的脚步声,原本刀片已经捏在指尖,即将悄无声息划断对方的脖子,这下只好借着被人推到墙上的瞬间,将刀片随手插入墙缝中。
宁微低下头,没回答,但紧抿的唇角昭示了答案。
“有没有受伤?”连奕揽在宁微腰上的手臂很紧,紧到让人喘不上气来。
“没……我推开他了,跑得很快。”
刚跑出来没多久,就碰上早就等在这里的混混。
连奕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个,还有气息,死是不会的,但以后都不能作恶了。还有一个,也得处理了。但眼下宁微吓成这个样子,得先回店里再说。
连奕干脆蹲下去,将宁微背起来,没再管地上的人,大步走出暗巷。
天上挂着一轮满月,皎洁、明亮又温暖。
空气中的血腥气渐渐闻不到了,连奕走路很稳,背宽厚结实。宁微将脸埋在连奕颈后,一股淡淡的焦油味萦绕在鼻尖。
“以后晚上不要单独跟人出去。”
连奕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抵着宁微的心脏。
“尤其是这种曾经表现出明显企图的人。”连奕继续普及安全教育,“即便不明显,alpha也没什么下限可言。不要轻信别人,Omega和beta也不行。以后每天报备行程,去哪里,见谁,吃什么,都要说清楚。”
宁微轻轻拱了拱连奕颈后的皮肤:“……好。”
“真遇到事,也不用怕,只要不杀人,我都给你兜着。”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杀了人也兜着。”
“……嗯。”
“有人伤害你,尽全力反抗。”连奕脚步慢下来,似在思索,然后说,“若是反抗不了,先保命。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活着才有后路。”
经历过战争杀戮的人,解决问题不会有多余的情绪,永远在第一时间给出最优项。
宁微攥紧拳头,用力压下突然而起的剧烈心跳。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在你前面。”
转过一个路口,就看到前面大路的灯光了。宁微下意识抬起头,那里是一个明亮的世界,流光溢彩,车轮喧嚣,偶有行人谈笑。方才巷子里的一切如同一场褪色的噩梦,被连奕甩在身后。
那人背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将他带到那片令人安心的光亮之处。
熬不下去的时候,宁微常常想起这个晚上。
原来被人护在身后是这种感觉,原来被无条件偏爱是这种感觉。
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点甜,后来,这点甜不知不觉中汹涌泛滥,将他彻底淹没。
然而不幸的是,他尝过连奕给他的甜,就变得脆弱不堪,再也吃不了连奕给他的一点苦。
就像两年后的重逢,在肮脏的沟渠里,给过他甜的人说着截然不同的话:
“杀了你,那多没意思。”
“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总得还。”
“等你还完,再考虑怎么死吧。”
也像此刻,连奕将报纸扔在他眼前,说着相同的话:
“要你的命多无趣。”
“秘钥和人,我都要。”
“结了婚,在我眼皮子底下,没日没夜地看你痛苦,哭笑皆要看我脸色,这才有意思。”
宁微突然觉得,躯壳真是个好东西,能完美遮挡住破碎的心脏和血肉。
然后假装还活着。
第14章 你吃了什么
新缅联姻的消息,很快便被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改革所淹没。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新联盟国军委会也通过了扩编提案。委员席位由五人增至七人,连奕和江遂入席的消息成为密切关注政事的民众谈资,同时,在任十年的傅言归卸任副主席一职,由其多年部下、现任安全委员会主席梁都接任。
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此事的报道。从战略格局来看,表面上的权力更迭并未引发实质性的军事体系重构。军事分析人士指出,鉴于梁都历来效忠于傅言归派系,加之连奕、江遂等核心将领均属该阵营,新联盟国的军事部署实质上延续了傅言归时期的战略架构。
而作为军委会的新晋成员,连家与江家在此敏感阶段表现审慎。面对各方瞩目,两家成员连续数月低调行事,闭门不出,力求平稳过渡。连老太太甚至暂停了每月上山清修的惯例。
与家人不同的是,连奕和江遂却忙得脚不沾地。
——接手新划归的防区与部队,在各级指挥岗位上安插得力干将,同时更要应对旧有派系或明或暗的试探与掣肘。一场政治变动,背后是无数谈判、妥协与交易,他们必须在台面下完成力量整合,才能促使新班子更加牢不可破。
连奕入席之后迎来密集的公务安排,工作变得繁重且不稳定,即便回来,也只是睡一觉,天不亮就离开。宁微睡得早起得迟,与连奕的作息完全相反,两人已经很久没打过照面。
连奕也忙得仿佛忘了家里还关着一个人。
宁微没再被送回地下室,就住在楼上客卧,紧挨着连奕的房间。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午后被允许在花园里待一个小时,一日三餐稳定,生活作息规律,除了不自由,想象中更多严酷的审讯和折磨并没有发生。
医生也会定期来。因他是劣质信息素,受过一次提纯剂注射之后,身体恢复很慢,拖拖拉拉两个月才彻底好起来。
结婚的事没人再提,但宁微知道大局已定。他无法接触外界,不能看电视和上网,在花园里晒太阳也是长时间发呆。
他偶尔会盯着廊下的报箱看——里面有几份外文杂志,还有通信社的两份内部报刊。
午后,梅姨在药圃里挖雪见草,坐在廊下的宁微慢慢走过来,默不作声蹲下帮忙。
梅姨看了他一眼,宁微最近脸颊上长了点肉,不像刚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个壳子了。梅姨没拦着,有点事做,总比每天发呆强。
挖出来的雪见草就摊在报纸上,随手放在一边,宁微将草药理顺,用报纸卷一卷,视线落在版面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标题上:东联盟捣毁一处实验舱,疑与“暗枭”有关。
他将草根上的泥土一点点清理干净,手指拂过报纸一角,轻轻捻开,看清了下面的日期,是今天。
梅姨没说什么,将雪见草整理好,便回屋去了。
——这种内部刊物内容晦涩冗长,言辞振振,毫无趣味。即使通读一遍,也没什么窥探价值,都是些官方辞令罢了。
下午五点半,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魏若愚急匆匆推门进来,跟正在准备晚餐的梅姨打声招呼,直奔二楼连奕的书房。
他找到文件袋后原路返回,逗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路过客厅时,梅姨探头出来:“阿奕回来吃晚饭吗?”
连奕已经快两个月没在家吃过晚餐,梅姨知道他忙,就是惯例问一句。果然,魏若愚说“不回来”。晚上要开会,他是临时回来拿文件的。
魏若愚匆匆往外走,穿过花园和一座水榭,石径后面便是大门。这是一座偏中式建筑,落雪之后的黄昏中氤氲着一层薄雾,若不是外围有面目冷肃的值守保镖破坏意境,当真是水墨画一样的住所。
保镖一共四位,是宁微住进来当天,连奕从私人安保队调来的。他们自幼跟随连奕,身手和忠诚度毋庸置疑。没有连奕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自如进出副楼,即便是连家人也不行。
其实即便没有守在副楼的这四位,进出连家都没那么容易。
观澜山林深雾罩,其间坐落着十余位军界高层的宅邸。连家位于山顶,自山脚起便有三重关卡盘查身份,通往各处的路径旁,也有各家私保的身影,静谧中透出无形的森严。另外,整座山覆盖热成像监控网络,且配备反无人机干扰系统,安防体系已达到新联盟国最高级别防护标准。
楼上传出的动静很轻,但足以让魏若愚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去:一道单薄身影靠在窗边,一只手扶住窗台,微微弯着腰。
魏若愚已经走出大门,车子距离他只有两步,等到他看清楼上状况,瞬间吓得头皮发麻。
宁微从嘴巴到脖子上血红一片,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见魏若愚看过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巴。这一张嘴,又喷出一口血来。
魏若愚拧身往回跑,冲过客厅时冲着梅姨大喊:“叫医生!”
宁微的房门虚虚阖着,魏若愚冲进来,一把将站在窗边的宁微扯回来。宁微没挣扎,软软瘫下来。魏若愚抱住他,这才看清楚他嘴边竟然全是颗粒状的碎玻璃。血沿着嘴角源源不断往下淌,地板上、衣服上也全是血。
“你吃了什么!”
魏若愚声调都变了,他掐着宁微的下巴,试图让他张开嘴,但宁微反应剧烈,很不配合,自戕的意志强烈。
随后梅姨也冲进来,见状同样惊住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又惨烈,梅姨拨电话的手一直在抖。等连奕的电话打通,魏若愚已经抱着宁微坐进车里。
“他吞了玻璃。”
魏若愚快速说着,他用手臂托住宁微,让他上半身保持着适当高度,肩膀夹住手机简明扼要说明情况:“必须立刻送医。”
宁微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魏若愚不敢硬掰他的嘴,头一次慌了神。他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连奕大概踢到了椅子或者别的什么,发出很大的声响。
车子急速开下观澜山,向着医院驶去。然而不幸的是,正值下班高峰,车子开上主路,即便走的是紧急通道,依然车速缓慢。
电话一直开着,能听见连奕跟秘书的对话,隔着话筒,他的声音有种不真实的撕裂感,要求交通部门开启生命通道,要求医院紧急准备手术。
“还有五分钟到医院。”
再有两个路口便到了,魏若愚张望着前面路况,估算着时间,然后汇报给电话另一端的连奕。连奕已经同步往医院赶,军部办公地点更远一些,大约半小时后能到。
“他状态不太好,不知道吞了多少,但现在已经不吐血了。”魏若愚想说不用担心,但这话说出来他都不信,谁能想到这个外表柔弱的Omega竟然对自己下手这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