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铜墙铁壁,看守严密,人是跑不掉的。
连奕一直在忙,对抓来的这位间谍并没有下达什么明确指令,若是审讯的话,似乎并不急在一时。但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某件事,魏若愚想到这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不是领会错了连奕的意思。
酒意已经去了大半,魏若愚问:“大校,今晚要审讯吗?”
他这几天没跟着连奕下船,一直奉命待在船上,往常连奕有重要公务,一般他都陪在左右。这次单独留他在船上,现在看来,应该是让他利用这几天审讯此人的。
“您没下令,我就没问什么。”魏若愚低声解释道,为自己的失职有些懊恼。他只是每天下去看一趟,见那个Omega一直安静待在房间里,并无异样,便没再管。
“我现在就去。”魏若愚说着便要站起来。
连奕看了他一眼,制止了他的动作:“我来吧。”
船舱底层并排建有三个房间,外墙是透明钢化玻璃,内部看得一清二楚。
尽头最后一个房间里,身形单薄的人蜷缩在靠墙安置的单人床上,两只手腕带着特制手铐,搭在脸旁边。眼睛闭着,蜷曲的睫毛下打下一簇阴影,像是睡着了。
说是房间,其实更像是个玻璃箱子,空间逼仄,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被关在这里的Omega看起来无害且柔弱,就像被关进罩子里的一只垂死蝴蝶。
——和穷凶极恶的间谍,和毫不犹豫冲他开枪送他去死的昔日恋人,毫无相似之处。
连奕在门外停了几秒钟,才按指纹推门进来。
躺在床上的宁微眼睫轻颤,睁开眼睛。他脖颈后面没戴抑制贴,无法控制信息素,房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苦味里还掺杂着凉意和一缕药草味,在崇尚甜美或优雅的Omega信息素世界里,这显然属于不受欢迎的范畴。稍加嗅闻便能判断出他是全东联盟都找不出几个来的B级劣质Omega。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笼子般的房间里整整四天。底层船舱没有窗,永远都亮着强光灯。他难以入睡,吃得也少。魏若愚每天来看一趟,顺便送一次食物和水,份量很少,只能维持基本生理需求。这种无声的折磨在军中很常见,还没开始审讯,人的精神已被迅速击垮。
连奕手里拖着一把椅子,往对面一扔,几乎要顶到单人床上。他在椅子上坐下,和宁微面对面靠得很近。
宁微从他进门那一刻,便慢慢坐起来,后背贴着墙壁。戴着镣铐的双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僵硬地放在胸前。
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特制的,是重型犯人常穿的那种质地坚硬的囚衣,没有口袋,一目了然,空空荡荡套在身上。纤细的脚腕垂着,和手腕上的皮肤一样,都因为长时间的绑缚变得青紫。
连奕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宁微还是两年前那副模样,五官柔软无害,气质也温和,没有一点棱角。连奕知道,他还很白,除了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腕,全身都很白,冷白的色调,在情动时会变成粉色,格外诱惑迷人。
连奕见过他各种样子——柔软居家的,欲色勾人的,简单天真的,带着如今想来极其恶毒残忍的目的,装扮成一朵香气扑鼻的解语花——唯独没见过他真实的样子。
劣质B级Omega,伪装成普通A级Omega,苦艾草信息素经过特殊处理,变成常见的柑橘味道。身份是假的,信息素是假的,感情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是这样一个假人,骗得一个3S顶级alpha团团转。
连奕觉得这世界荒谬得很,宁微成了他至今栽得最大的跟头。不过还好,这人最终还是落他手里了。
要剥皮噬骨,还是要将他碾进泥里,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连奕看了一眼腕表,晚上九点。
宁微从他进来,就维持着靠墙坐的姿势没动,呼吸都没变,看起来很平静,和在那条泥泞肮脏的沟渠里被抓时的激烈反抗完全不同。
他也始终没有看连奕。
“明天七点,轮船到站,然后返程。从现在算,还有十个小时。”
连奕的声音带着细微的沙哑,半瓶白酒不会让他醉,但会侵蚀他的嗓音。在这样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有种沉闷的震颤和冷意。
连奕足足晾了宁微四天,时间上耗着,是一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折磨。从把人抓上飞机开始,连奕就没再出现在宁微面前,后来直升机在海上降落,宁微被关进船舱,连奕则直接去了谈判桌。
在船上这几天,连奕如常办公,睡觉,吃饭,没下来看过一眼,仿佛完全忘了这个人存在。
“不过我给不了你这么久,只有十分钟。”连奕不仅擅长打仗,也擅长谈判,他停顿几秒,然后扔出条件。
-蒂蒂裘正利-
“十分钟,你把秘钥还回来,”他说,“我饶你一命。”
宁微没动,也没说话,视线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幅样子在审判者眼里便是拒不配合的态度。
“哦,忘了你一心求死。”
“逼不得已才想死,若是能活着,总归是好事。这个条件或许不够好,换一个吧,你想要什么?”
房间里的苦艾草味浓度在上升,昭示着宁微的情绪变化,即便他掩藏得再好,也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连奕的目光由懒散变得阴冷,像毒蛇一样盯住宁微,不过他很有耐心,等宁微开口。
“秘钥不在我身上。”
宁微终于慢慢抬起眼,和连奕对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覆着零零散散的雾气,很难判断那是什么,恐惧,悲伤,还是麻木冷淡。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害,也无动于衷:
“刚来的时候,你们就查过了。”
船上有军医,已经给他的身体做了详细检查,连衣服都换过了,身上不可能藏着什么。这一点,即便没有连奕的指示,军医也会按流程办事。
连奕很轻地叹了口气。
喝了酒的身体温度比往常高,他觉得热,喉间也不舒服。他将领带扯下来,随手一扔,又将衬衣上面两颗扣子解了,两边袖口也解了,挽上去,露出流畅精悍的小臂。
方才还芝兰玉树的斯文君子,仅因为这几个简单动作,霎时变得危险莫测。
连奕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人:“宁微,原来这才是你真实的样子啊。”
负隅顽抗,油盐不进,对过去不忏悔,对现在不恐惧,对未来不期待。一心只为完成任务,被抓了便求死,还真是忠贞刚烈。
连奕慢慢弯下腰,距离宁微的脸不过几寸时,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温柔:
“伤口还疼不疼?”
他说话声音很低,自然诚恳,满含关心的样子,像是面对着他极珍重的人,关切着对方的伤势如何。
宁微眸光微动,偏过头去。
就在此时,连奕突然抬手搭上宁微左肩,五指微扣,精准地捏在某处。
伤口已经处理过,层层叠叠的纱布透过衣料传递出不同的触感。连奕指下用力,毫无防备的宁微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去。
血很快便透过纱布和衣服渗出来,湿润猩红。连奕没松劲儿,死死盯着宁微因为疼痛绷直的脖颈线条和屏住的呼吸。
两人近在咫尺,宁微被抵在单人床和墙壁之间,拷在一起的手臂挡在面前,来自身体的本能,想要离危险源远一点。但连奕不如他愿,半只手便能掐住他的脖子和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和自己对视。
漆黑的眸子里雾气浮起更多,水光全都散了,因为忍痛,眼底涌起猩红。
宁微紧紧咬着牙,他能闻到连奕身上有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下一刻,一股更浓烈的焦油味扑面而来,盖过了一切。
——3s级高阶alpha一旦信息素全开,足以令低级别AO瞬时丧失行动力。在这个信息素为尊的时代,高阶信息素意味着绝对力量和地位,而劣质AO则被视为天生的弱者。在精英阶层和高精尖领域,几乎不会出现他们的身影。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社会地位很低,尤其是omega,更是备受歧视。
宁微接受过专门信息素训练,一般alpha释放信息素无法影响他,但连奕级别太高,又来势汹涌,宁微全然无法抵挡。
腺体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肩伤口被指力搅弄,颈动脉处在随时能被捏爆的危险中。宁微无法挣脱信息素和力量的双重桎梏,微张着嘴,窒息感强烈到已经让他发不出声音。
太疼了,拷在一起的手本能想要抓住什么,可他被连奕箍住,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对方的手臂。
“第二段秘钥在哪儿?”连奕又问,乍然提高的音量在房间里回荡。
宁微的身体在发抖。
“说了,就少受点罪。”连奕只释放了三成信息素,便已让人难以呼吸。
宁微的嘴唇变得惨白无血色。
“军部的刑讯手段,你可以都试试。”
宁微眼里的水光凝住,终于顺着眼尾滑下来,砸在捏住脖子的指尖上。
连奕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了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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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奕:老婆竟然哭了,我该怎么办&@#¥%
第4章 那我只好全毁了
手松开的同时,连奕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椅子,实木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刺啦声。
宁微伏在床上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他一直低着头,眼泪不知道还有没有,但血却是真实地流下来,沿着袖口滴落,很快便将床单洇湿一大块。他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也睡不着,在极度高压之下,精神和身体都已逼近极限。
连奕将骇人的信息素收了收,冷眼等他咳完。
“不是说完成任务就前途无量吗?怎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到处躲。”
连奕冷笑一声,讥讽着。他知道,追捕宁微的并非只有自己,就连若莱家,不但不保他,甚至也是众多追捕者之一。
“宁微,不管你为谁效力,交出秘钥,你冲我开的那一枪我可以不计较,我也可以在明天返程之前放了你。”
连奕坐回椅子上,离得远了些,视线落在宁微左肩。
宁微垂着头缓了很久,似乎在思考连奕的话,终于,他慢慢抬起头,撑住手臂重新坐好。
经过这一遭,他身上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左肩浸透暗红血渍,整个人狼狈不堪。连奕的视线从对方肩膀缓缓移到脸上——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连奕心头一震。宁微的眼神沉静如古井,嘴角紧紧抿着。那不是单纯的倔强,而是一种磐石般的顽固,就算把他碾成粉末,也休想从他口中撬出半个字。
下一秒,宁微的回答证实了连奕的猜想,他无动于衷地重复着之前那句话:“秘钥不在我身上。”
连奕问:“在哪里?”
“在哪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宁微仰着脸,清俊的面庞像是一件精心烧制的白瓷,一双眼睛里天生带着疏离易碎的水光,很轻易就会激起别人的保护欲。
可这都是假的,前一秒脆弱不堪的人下一刻便会有恃无恐,也惯会拿捏人心。
他语调平平,像在阐述一件事实,刚才的疼痛是假的,眼泪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连奕偏头笑了一声,门外的大厅空寂明亮,这一层没有他的指令,不会有人进来。他很少有暴怒到想笑的时候,即便眼前这个人曾经两次差点要了他的命。
都没有此刻的被愚弄感。
“你还真是无所畏惧。”连奕往前一步,俯下身认真看着宁微,“你以为谁还会保你?若莱达忙着保他的财产,缅独立州也终将成为新联盟国的附属殖民区,你为之拼命的这些,都会毫不犹豫舍弃你。”
宁微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早就认清了现实:“我交出秘钥,只会死得更快。”
他从来不信任何承诺,即便身陷囹圄,也保持着可怕的清醒。即便处于劣势,也擅长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换取条件。
连奕看着他:“不交,也是死。”
宁微轻声却笃定地说:“你不会杀我。”
在高原上被抓到,宁微让连奕杀了自己,连奕没动手,他就知道,连奕永远不会动手了。为了拿回秘钥,为了刺探缅独立州的情况,也或者,是为了将他带回去慢慢折磨,总之不杀他的理由有很多。
连奕在谈判桌上很少陷入被动,他转过头去几秒钟,而后重新看着宁微,看似已经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