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木头匕首,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叫“小木头”。初出茅庐的Omega很快啃下几块硬骨头,逐渐在情报圈里声名鹊起。
宁微二十岁那年,是他们离自由最近的一次——钱攒够了,退路铺好了,新的身份也已在暗处打点妥当。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两人便能一起离开西陵岛,永远走出缅独立州的阴影。
可偏偏就在这一年,宁斯与在一次任务中,失踪了。
宁微发了疯地找人,可到处都找不到。
宁斯与身上带着太多缅独立州和国际情报网络的秘密,东联盟各独立州区和国家的情报机构乃至地下暗市,都有足够动机让他永久沉默。就连缅独立州方面,也因察觉其叛逃意图而对他日益戒备。
任务失败被杀、因泄密被灭口、落入敌对势力手中、甚至被己方清理——每一种可能都悬在宁微头顶。也有人说,他是自己逃了。
但宁微绝不相信宁斯与会独自逃走,更不愿相信他已死。哥哥那样强大,承诺过要带他一起离开,怎么可能轻易倒下。
他坚信,宁斯与一定还活着,只是被囚禁在某处。经过大量侦查与线索梳理,最终指向一个可能性最大的结论:宁斯与应该是在任务途中,被声名狼藉的国际情报组织与绑架集团“暗枭”掳走。至于背后是否还有其他武装介入,尚未可知。
单凭宁微一人之力,难以与如此庞大的组织实体抗衡。于是,在时隔十七年后,他再次踏入若莱家那座阴森压抑的老宅,与生父若莱达谈判。
——他愿意接替宁斯与,潜入新联盟国窃取“对跖点”秘钥;但作为交换,若莱达必须动用一切资源与“暗枭”周旋,救宁斯与脱困。
水杯里的桂花和茉莉细碎地浮沉纠缠,散发出清淡的幽香。宁微抿了一口,味道比茶庄那杯要淡一些。
很奇怪,即便他无数次按照哥哥当年留下的配比去调,也调不出哥哥的味道。
连奕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宁微张了张口,喉间像被什么堵着,气息窒在胸腔里。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是从小把他护在怀里养大的人,是他愿意拿命去换的哥哥。
--------------------
连奕:是你情哥哥
宁斯与:对
宁微:?
第36章 如果你不插手
等了片刻,连奕没有等来答案。
他伸手去拿宁微紧握的杯子,用了些力才将对方手指一根根掰开。杯口凑在鼻下轻嗅,又在宁微注视下浅抿一口。舌尖缓缓扫过温热的玻璃沿,入口是普普通通的清甜滋味。
他在回家路上已经看完茶庄所有监控,来宾好分辨,可工作人员太多,统一的制服和笑容,有的甚至没有拍到脸。他无法找出那杯热饮的源头,也无法捕捉到可疑的对象。
倒是宁微失魂落魄的样子,逐帧出现在镜头里,刮刺着连奕的神经。
“一个间谍,下落不明,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住囚在某处。”
连奕将水杯放到矮几上,长腿依然圈住宁微,逼他与自己对视,而后沉缓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如今看来,是跑出来了。”
“但有不得已的原因没法见你。我猜,这个原因,可能是因为你目前的身份,也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自由。”
宁微靠在沙发上不动,事实上,他和连奕的看法一致。
连奕目光深不见底:“那么他现身,引起你注意,又不让你找到,一定是为了给你传递什么信号。”
“你知道是什么吗?应该知道吧。”
宁微依然不语,惯常用冷暴力来面对婚姻,面对一切感情纠纷。连奕心里憋着一股气,面上维持着体面,尽量不显露焦躁。可他没法不气结。宁微在追出茶庄之前,还顺手耍个计谋骗他,全程神思不属,唯有玩心眼那一刻是清醒冷静的。
这种区别对待让连奕的情绪无法得到有效疏导,像点燃一团火闷到罐子里,不能炸,倒是把罐子烤得焦糊。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宁微十句话问不出一句来,连奕一声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找不到的人,不代表我找不到。只要他在新联盟境内,你猜,我用几天能找到他?毕竟最初领命来窃取对跖点秘钥的人是他,对吗?”
宁微垂眸听着。他并不惊讶连奕会知道这些,对方既然能说出宁斯与的名字,大概信息便是掌握的。但他不确定连奕知道多少。
从如今这番话里,至少不知道宁微和暗枭之间的交易。
连奕距离他太近,胸腔像一座山压过来,宁微目光渐渐冷静坚定,而后迎视连奕。事已至此,已没有必要躲躲藏藏。
“我是宁斯与养大的,他是我的家人。”
宁微终于正面回答连奕的问题。“家人”这个词和宁斯与这种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挂上钩,连奕似乎并不相信。就像上次他问木头匕首的来历,宁微也答了“家人”一样。
但宁微表现得太坦荡,似乎除了“家人”之外,再无别的可能。这副磊落样子,让连奕的疑神疑鬼站不住脚。
连奕静了片刻。宁微一缕额发落在眼角,连奕抬手去拨,宁微突然歪了下头。这个下意识躲避的动作让连奕停了一瞬,而后听见宁微嘶颤的嗓音响起:
“你要报复,我赔给你,跟他没有关系。”
别的人就是家人,是朋友,唯有连奕是“恶人”。
他想,这就是他在宁微心中的定位。他从宁微晶亮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轮廓,脑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嘲意:这世间,谁又不是恶人。
“如果真是你的家人,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善待他?”连奕缓缓开口,“说不定,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帮他一把。”
“但前提是,你得把你们之间所有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他是我哥,我唯一的家人。连奕,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他早就脱离了缅独立州,现在是自由身,不会对你们构成任何威胁。”
“宁微,”连奕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些话,你自己信吗?我一次次被你耍,你觉得很有趣,是吗?”
“我没有耍你。”宁微声音微颤,“我会把秘钥还给你。”
他们的口头契约中,“半年后交出秘钥一年后可以离开”的时间点快要迎来第一个,宁微似乎每时每刻都记着,找到机会就要重复给连奕听。
“如果你不插手,我保证,会尽快把秘钥还给你。”
但现在还不行,宁微还没弄清暗枭和宁斯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用秘钥交换人质的筹码还得握在手中。他要确保宁斯与平安,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同时也要确保……连奕不会因秘钥一事再受牵连。
连奕自然听得出他话里隐晦的威胁,脸上浮出冷意:“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看来对你来说,重过一切。”
窗台上的热饮早已凉透。连奕伸手拿起,喝了一口,发觉味道没有方才甜。
他没再看宁微,也没像往常那样动怒,只是又一次重复那个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低得像在自语:
“宁微,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仿佛早已忘记宁微每次给出的答案,却又固执地想要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回应。然而每一次,宁微说的,都不是他想听的。
为什么会打偏?
后悔吗?
爱我吗?
他还问过很多问题,说出口的,在心里的。而这些问题的答案,除了自己不想听的,就是宁微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暗下来,没开灯,院子里的光从窗外漏进来一点。
连奕不喜欢傍晚,夕阳燃尽的时候,他会想起战场上无处可躲的硝烟,在黑沉沉的雨林中掺杂着尸体腐朽的味道。
也会想起两年前暗巷里的那场追逐。那道模糊矫健的身影总在眼前若隐若现,他抓不住,眼睁睁看着对方潜入他的家,将温柔的爱人替换,在他最幸福的一刻抬手给了他一枪。
他躺在ICU病床上,挺过几次急救,没死成。
从病历看,子弹偏了一厘米,避开了要害。但没人知道,那一枪其实早已击中心脏。
X光片上没有弹孔,也看不见异常。但胸腔深处,确确实实穿了一个无法显影的窟窿,深得透不进一丝光,所有温暖与信任落进去,都坠不到底。
每次冲突的结尾都充斥着压制和性。这次也不例外。
单人沙发很大,柔软的宁微被连奕死死压在身下,身躯贴合得密不透风。连奕坐在宁微腿根和腹部,两只手臂箍住宁微的肩膀和腰,像要把他掰碎了揉进自己身体里。亲吻不像亲吻,像要吃人。
宁微完全动不了,口鼻全被包裹住,身体剧烈颤抖,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和哀鸣。
连奕移开少许,让宁微短暂呼吸。宁微的眼角被逼出眼泪,鼻子和嘴巴肿翘,呼吸像断了线,在持续且凶猛的撞击中,像个小孩子一样呈现出茫然的无辜。
连奕突然翻身往下,箍着宁微的腰让他坐起来。宁微的小腹被顶到隆起,形状清晰可见,乍然翻动之下全身收紧,像攀爬在树上的松鼠突然失重,仓皇失措的样子让人觉得无比可怜。
连奕眼底燃着压抑的欲火,还有别的什么。他将宁微用力按向自己,在对方身体里扎根,蔓延,发泄,然后压下他的后脑勺,再次封缄所有声息与退路。
结束后,连奕依然抱着宁微没松手,宁微挣了挣,连奕抱得他更紧了。
他自下而上抱着宁微,将头埋在宁微怀里,喘息渐渐平息,很久都没有将头抬起来。
**
穿着白大褂的齐院长顶着一头大波浪,双腿交叉搭在沙发上,将宁微的腺体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有点一言难尽。
“你确定?”她第三次问坐在对面的alpha。
“确定。”连奕说,“无论用什么办法,成功率是多少,我必须要永久标记他。”
齐颜就笑了。倒没有嘲讽的意思——连奕比她小了一轮儿,虽位高权重,但在她面前算是小辈——纯粹就是有些无语。
如今婚恋观已自由得多,永久标记不再是婚姻的必需品。无论信息素等级高低,许多伴侣在婚前都会达成“不进行永久标记”的共识。这逐渐成为一种理性的选择:既为Omega留有余地,也让Alpha免于绑定终身的重压。
红唇美目、丰姿流转的女人端起桌上的咖啡浅啜,白大褂都被她穿出一丝奢华妖艳感来。连奕不敢质疑这位国家顶尖信息素专家,只是平静等着,等齐颜给她一个答案。
“用你的信息素提纯,加上特殊药物辅助,通过生纸腔和神经系统结合,从而完成永久标记。”齐颜停顿片刻,对眼前固执己见的alpha说,“理论上不是不可行。”
连奕静等她说“但是”。
齐颜不按常理出牌:“你别后悔就行。”
“我不后悔。”
“那就好办。”齐颜无所谓对错好坏,这话她可听得太多了。到最后谁倒霉谁要命谁追悔莫及,那都是自己的选择。
“连大校,今天留下你的提纯剂,实验室要做个全面评估,还要根据你的Omega腺体情况针对用药。等结果出来,会有人通知你。”
齐颜干脆利落地说完,冲连奕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连奕坐着没动,似乎还有疑虑,沉默半晌之后问:“副作用呢?”
“你不是要必须永久标记吗?”齐颜来了点兴趣,看着他问,“还管副作用做什么。”
连奕被噎了一句,垂下眼来。
“副作用就是难受呗。”齐颜淡淡地说,“信息素分泌紊乱,腺体功能退化。身体机能也会变得脆弱,免疫力下降,还会引发部分神经官能症。终生需要你的信息素安抚。”
连奕拧起眉毛,宽阔的肩背绷紧。
齐颜歪头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他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你了。”
最后这句话落进耳里,像是钥匙打开了牢不可破的锁。连奕站起身,所有迟疑被碾碎在一声短促的“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