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微依然没有说话。连奕低头看着他,缓慢地握住他手腕,用了些力气,将宁微紧紧握在手里的小锄头拿过来——仿佛在担心一个小孩子因为气急败坏随意拿起手里的玩具乱扔,砸到别的没什么,万一砸到自己就不好了。
手一扬,锄头远远落进花圃里,连奕继续说:“可是宁斯与入境之后便趁机跑了。以高凛的做派,不可能放弃即将到手的秘钥,所以提出继续交易。而你,同意了。”
“这次交易的内容也不难猜,你要确保宁斯与安全出境,才肯把秘钥交出去。”
原来这两天支开魏之峥,只安排两名保镖看着他,就是故意要给他机会接触暗枭的人。宁微想,怕是那天在拍卖现场他和高凛见面,连奕也是知情的。就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交易,只是为了通过宁微将宁斯与引出来。
宁微垂下眼睑沉默不语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惊怯又示弱的错觉。
连奕看一眼腕表,时间快到了,但他没有半分不耐。
“我唯一猜不到的是,你是想让宁斯与自己走,还是要跟他一起走。”
“你告诉我,”连奕向前倾了倾身,“你要跟他走吗?”
说到这里,一直僵立不动的宁微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头望向篮里那些理得整整齐齐的黄芪,喉咙很轻地滑动一下,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我答应过你,要在你身边待满一年。”
“是吗?”连奕不太相信的样子,“我今晚在家哪里也不去,你才安心吧。”
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影子完全笼住宁微:“你还答应过我,要把秘钥还给我。结果呢?还不是拿去交换你那个所谓的哥哥。”
宁微抬起头,眼底映着天光:“等我哥安全离开,我一定把秘钥给你。”
——但现在不行。他无法信任暗枭,也无法对连奕和盘托出。此刻的他,谁也不敢真正相信。唯有亲眼看见宁斯与安全离开,他才能继续下一步。
“哦?”连奕眉梢微挑,变得饶有兴趣,又带了点真实的疑惑。
“你别管我怎么做到。”宁微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恳切和乞求,“秘钥一定会还给你。”
风大了些,穿过廊柱发出低低的呜咽。连奕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宁微,”他慢慢地说,“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任值了。”
大门口处,魏之峥的身影显现一半。连奕略一抬手,他便快步穿过庭院走来。
“妥了?”连奕问魏之峥,目光却仍锁在宁微脸上。
“所有关口都已按预案部署完毕。”魏之峥的声音平稳无波,提醒连奕,“大校,时间到了。”
连奕将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披上肩头,动作不紧不慢。他注视着宁微脸上逐渐漫开的惊惶与焦灼,而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等等!”
刚迈出两步,衣袖便被从后猛地攥住。宁微的手劲极大,指尖陷入衣料,整个人都在发颤,声音带着急促的气音:
“你不能封锁机场口岸——”
连奕顿住脚步,侧过脸,视线落在他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上。
宁微张了张口,却在刹那间仿佛被什么击中般,陡然将话咽回去。脸色瞬间褪得苍白。
“机场?”连奕缓缓重复,唇角勾起了然的弧度,“原来宁斯与走的是空路。”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冷彻地传给魏之峥:“通知三处重点机场加强排查,所有可疑出境人员一律暂扣。另外,军事管制区内外的私人机场同步布控,一架都不准遗漏。”
“连奕,你不能这样……”宁微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却仍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声音里透出近乎绝望的哀求。
连奕垂眸,目光落在那只用力到骨节凸起的手上。然后,他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将衣袖抽了回来。
窗外的引擎声已经彻底消散。宁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连奕的车从盘山路最后一个弯道消失,尾灯拖过的两道光影转瞬即逝。
他脸上方才的惊惶与无措已经全然不见。
此刻,主卧门外、副楼四周,至少部署着六名特种作战人员。连奕在离开前便已做了安排,他一走,这六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便即刻接管了保镖的岗位,将宁微牢牢控制在别墅范围内。
若是普通私保,宁微或许尚有周旋的余地,但面对这些经过严密训练、装备精良且指令明确的国家级战力,任何逃离的尝试,几无可能。
宁微打开房门,前厅沙发上的两个男人立刻站起身。
他们穿着深色便服,手上空无一物,姿态看似寻常。但目光相接的瞬间,宁微便读出了那种特有的、淬炼过的精锐感。他们没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像铜墙铁壁,将通往玄关的去路封得密不透风。
宁微知道,只要他稍有异动,这两位,以及守在外面的四位,甚至更多,就会从看不见的角落掏出武器来,将他逼回房间里。
“我想去厨房。”宁微拢一拢身上的毛衣。米白色宽松衣衫显得他柔软无害,年龄看起来也稚嫩,像校园里的学生。他脸上带着无措和惶然,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小声说,“我煲了汤,快好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讶:他们接到的命令简洁明了,在大校回来之前,不能让大校的Omega离开这栋房子。可眼下这位需重点监控的Omega看起来不堪一击,即便没人拦着,估计也跑不了多远。
不过他们身经百战,各种伪装见得多,当下也不敢大意。其中个子高一些的男人沉默片刻,最终侧身向玄关方向让开半步,示意宁微可以下楼。
两人跟在宁微身后下楼,看着他走进厨房,检查锅里的汤是否好了。
Omega在厨房里忙碌,将汤盛出来,期间似乎烫到了手,传来一声很轻的痛呼。两人守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没一会儿,Omega用托盘端着两碗汤出现在门口,有些腼腆地邀请他们品尝。两人赶紧摆手,同时都往后退了一步。
Omega的表情变得失望和委屈,端着汤站在那里,喃喃地说:“煲了很多,他又不回来,你们也不喝,怎么办。”
柔弱无助的Omega,因为煲的汤没人肯喝,便成为这世间最伤心的人。你说怎么办,是个人都不应该这么狠心拒绝他。
矮一些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几乎立刻就要伸手接过来,被高个子男人看了一眼,生生压下动作。
宁微没再勉强,垂着头将汤端回厨房,而后又走出来,柔声问:“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二婶刚陪着老太太看戏回来,接到宁微的电话时挺惊讶。是从副楼的座机接过来的,宁微语气恭谨,说自己煲了汤,想给老太太送过来尝尝。
自从连奕和宁微结婚后,除了重要家庭聚会,宁微几乎不出现。即便出现,也永远都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连奕对这位新婚Omega的真实态度如何,二婶心知肚明,她也愿意调和宁微和连家的关系。难得对方今天主动,二婶便当即邀请他过来,一起吃晚饭。
十分钟后,宁微抱着汤盅出现在客厅,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二婶知道连奕的做派,没多说什么,让佣人接过汤,便亲热地拉着宁微说话。
很快到了开饭时间,佣人去楼上请老太太,二婶看着还杵在客厅的两个男人,笑吟吟地让他们也去偏厅用餐。
餐桌上不是女人就是Omega,他们两个在这里确实不太好。况且主楼安保更为森严,宁微在家里吃个晚饭而已,能跑到哪里去。
当下两人不好多待,便跟着佣人往偏厅去了。
谁曾想老太太说累了,在房间里吃,大概是不想看到宁微。二婶有些尴尬,宁微倒是神色如常,并不意外的样子。
餐桌上只有两人,二婶对宁微煲的汤赞不绝口,只是没过几分钟,便有些恹恹欲睡。
“怎么这么困。”二婶打了个哈欠。
宁微上前扶住她:“二婶,我送您回楼上休息。”
二婶和二叔并不住在观澜山,但这里常年给他们备有房间。二婶点点头,脑子已经开始混沌,便任由宁微搀着上楼。
房间在三楼,他们乘电梯抵达时,二婶已经闭上眼睛。宁微搂住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说:“二婶,您想回家吗?”
电梯门开了,宁微没有出来,冷静地按了下行键。
主楼今天很安静。惯常的晚宴、牌局或小聚皆无,只有廊下几盏壁灯晕开暖黄的光晕。工作人员步履轻缓,在各处无声穿梭,维持着这座宅邸的精密运转。男人们或在外处理公务,或另有应酬,均未归来。偌大的空间里,真正常年驻守于此的,便只有连老太太。
宁微将二婶扶到副驾,给她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到主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柱形金属管,比唇膏略细,旋开一端,里面是浓稠的银色凝胶。
——是上次拍卖会上高凛给他的。这种凝胶含有高浓度定向金属肽,可以短时间内将宁微肠胃里的生物追踪剂覆盖。 至少两个小时之内,连奕无法追踪到宁微的准确位置。
两个小时,够用了。
他吞下凝胶,然后从容地将车开出去。二婶常开的是一辆银灰色S800,各闸口都认得。车子顺利驶出地库,穿过大门,并未引起注意。在观澜山最后一道闸口处,宁微落下车窗,和那位熟面孔保镖轻声解释,要送犯困的二婶回家。
保镖不敢怠慢,按下闸口开关放行。
等一刻钟后有人追出来,山路上哪里还有车影。
宁微将车停在一处林木掩映的岔路边缘,熄了火。
暮色已至,四下只有山风穿过树梢的沙响。他脱下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骑行服,动作利落无声。他转身看向副驾,二婶裹着毯子,仍在药效下沉睡,大约再过一刻钟,她便会自然苏醒。连家的车上都装有定位,届时连家人也该找到这里了。
他这一招虽险,胜算却大。他赌连奕不会将今天的行动告知主楼和外围私保,不然不会特意从军部调人过来看着他,也赌连奕绝不会想到他会利用二婶从主楼离开。
山风更紧。宁微将毯子给二婶仔细掖好,关上车门。
下一秒,漆黑身影掠入路旁密林,已无踪迹。
第40章 同类
摩托车引擎声低沉轰鸣,在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山野土路上疾驰。
从机场离境只是个烟雾弹。宁微一早便选中这条隐藏在群山之间早已废弃的边民通道。从这里翻过对面的山林,便是另一个独立区领地,该区和第九区有免签协议。由此进入第九区虽说过程麻烦些,但远比利用假身份走机场要稳妥。
距离宁微离开观澜山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连奕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骗,重新确认和调整搜索方向。边民通道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但宁微赌的并非绝对的隐匿,而是时间差与路径的非常规性。连奕部署在各大机场及常规关口的重兵,想要迅速机动至这片缺乏基础设施的复杂山地,绝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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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风呼啸,刮过车身。
他拧动油门,沿着颠簸陡峭的山路,向着隐在荒山之中的边境线全力驶去。
月光勾勒出静如鬼魅的山野,三辆越野车静默地停在山坡上,远远地,宁微便看到靠在车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宁斯与指尖燃着烟,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见。即便风衣将他身型掩住,宁微依然立刻发现他比记忆里清瘦了些,但脊背依然挺直。
宁斯与同时也看到了他。
“哥——”隐约呼喊随着风声传来。
像之前宁斯与无数次执行任务归来,第一眼看得的永远都是站在西陵岛码头上的宁微那样。
有时候月光很亮,有时候阴雨连绵,有时候阳光普照。
但唯一不变的,都是宁微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圆又亮,看见他的瞬间,总会不顾一切向他跑来,像一颗小炮弹,重重砸进宁斯与怀里。
从三岁到二十岁,从孩童到青年,始终没变。
而如今,他们已经三年未见。
宁微骑在摩托车上仰起头,停顿两秒,随后翻身跃下。伴随着摩托车轰然倒地的声音,宁微已经沿着碎石山路往上跑来,速度又快又猛,边跑边将头盔摘下来甩出去。
宁斯与扔了手里的烟,沿着山路下滑,去接他。
那条山路其实很短,宁微却觉得很长,长到他花费了三年,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哥哥。胸腔里堵着一块很重的石头,让他跑得精疲力尽,跑得想要大哭一场。
他在摔倒的最后一刻,被宁斯与接住。
“哥……”
宁微像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砸进宁斯与怀里,死死抱着他,用力到仿佛要把对方抓碎。
“阿微,我在,没事。”
宁斯与将他箍在怀里,用了几乎同样的力道。他用力亲吻宁微的头发,额角,又去看他哭到皱在一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