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微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连奕手背上全是划痕和血污,指节还有被碎石擦破的伤口,但攥着他的那只手,紧得像攥着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又掠过一阵枪声,久到连奕的手指开始微微发僵。
然后,宁微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这时候从指挥中心传来紧张的喊声:“大校,大校!”
连奕擦一把脸上的混杂着灰尘的汗,另一只手还牢牢抓着宁微,分神回复:“在,没事。”
对面松了口气,只说让他们尽快到达撤离点。
连奕没有执意要等宁微的答案,这时候他已经无所谓了,只要宁微安全,只要宁微知道他的心意,他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无憾了。
两人搀扶着继续往密林深处奔跑。宁微的脚步越来越沉,连奕能感觉到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他没吭声,只是把人架得更紧。
无人机已经进岛,尽管被击落大部分,仍有几架躲开了雷达封锁。指挥中心用无人机上的热成像系统盯着两人周围的环境,在距离撤离点还有一公里时,指挥中心提醒在左右两翼发现了追兵的身影。
左边是密林,右边是河滩,追兵从两侧过来,硬冲只会撞个正着。
“这边。”连奕迅速研判地形,拽着宁微冲向那条河。河道不宽,岸边有一棵被山洪冲垮的大树横在半空,树根扎在土里,底下形成一处隐蔽的凹陷。
两人涉水钻进去,水深只没过胸口,水流缓慢。连奕靠在树根上,把宁微抵在身后。
岸上有脚步声,有人过来了。连奕屏住呼吸,手指按在扳机上,眼睛盯着水面上那道缝隙。同时,他腾出一只手从后方按住宁微的肩,示意他躲进水里。
——万一被发现,他会由水面引开火力,保证宁微安全。
宁微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沉进水里,水面只剩下浅浅的波纹。
岸上的雇佣兵停下来,往河里张望了两眼。连奕一动不动,盯着那道身影。一秒,两秒,三秒,那人没发现什么,转身走了。
连奕等到彻底没了动静,立刻转身去捞宁微。他攥住宁微的手臂,略使劲,不曾想配合默契的人竟然没站起来。他一惊,大力往上一拉,才把宁微从水里扯出来。
不到一分钟而已,远远到不了窒息的程度,可宁微出水后几乎站不住。连奕将他抱到岸上隐蔽处,急声问:“是不是刚才受伤了?哪里伤了?”
宁微浑身都在抖。那种抖不是冷,仿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痉挛。明明刚才入水前还好好的,此刻却脸色惨白,瞳孔涣散,嘴唇毫无血色。
连奕脑子里轰的一声。
水刑。
连奕跪下来,把宁微湿透的外套脱下,然后将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身上没有药,也没有温热的可入口的甜汤,没有缓解的办法,只能等这段应激反应自行过去。
连奕头一次觉得自己束手无策,无力感敲击着他太阳穴,让他又恨又疼。
“没事,出来了,”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没事了。”
宁微还在抖,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牙关咬得死紧,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
“对不起,对不起。”连奕语无伦次地说着,为很久之前那次刑讯室里的水刑道歉,为现在自己的无能为力道歉,为不能替宁微痛苦道歉。
宁微因为触发PTSD,两人不得不躲在密林里暂时按兵不动。好在他吐过一场,渐渐清醒过来。连奕一直抱着他,下巴轻轻摩挲着宁微的额头,让他从冰冷中一点点暖过来。
他们已经接近信号盲区带,通讯时断时续,外面的枪声停了,不知道是暂时休整,还是为了引狼出洞。
他们没有按照原定时间到达撤离点。不过到没到意义也不大了,因为连奕从断续的信号中,得知宁斯与和陆战队也没能顺利登陆。
海底有雷达,潜艇不敢硬闯,只能停在安全区边缘。宁斯与他们换乘潜水设备,绕开探测盲区摸上来,光是这一段就耗掉了预计之外的时间。再加上潮汐、暗流、水下能见度糟糕,登陆困难重重。指挥中心最终决定,冒险派直升机过来接。
连奕偏头看了宁微一眼。他靠在连奕肩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体温隔着衣服一点一点传过来。
直升机进岛意味着什么,没人比连奕更清楚。可能还没靠近就被击落,可能接到人之后还未飞离就被炸毁,他们能顺利出岛的几率不到三成。
但没办法再等了。宁微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再等下去,他们被困在这里,结局也是一样。
无论如何,连奕心想,即便自己死在这里,也要把宁微送出去。
第68章 过得幸福一点
傍晚的光正在消退,密林深处比外面暗得快,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零星几缕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耳边隐隐传来直升机的声音。连奕和宁微藏在一块礁石后面,海水涨上来,打湿两人的靴子。他把宁微往里面推了推,整个人挡在外面,直升机正在海岸线上空盘旋,机身上的标志清晰可见。
很快,直升机的轰鸣压过了地面的枪声。光柱扫过海滩,紧随而至的雇佣兵调转枪口,火力往上集中。舱门洞开,两名陆战队员探出身子,狙击枪压下来,枪声从头顶炸开,底下有人应声倒地。
连奕从礁石后冲出去,从一具尸体怀里扯出步枪,往回抛给宁微。他自己也捡了一把,两人几乎同时开火,压向从两侧包抄的雇佣兵。
有重火力从地面打上去,直升机堪堪避开,但几次试图降落,都被逼得重新拉起。
就在危急时刻,指挥中心再次发射的一枚温压弹拖着尾焰掠过夜空,精准砸进追兵最密集的区域。爆炸掀起的沙石飞溅,连奕抓着宁微在气浪中冲向终于落地的直升机。
起落架刚触到沙滩,机舱里的陆战队员在喊:“快!”
在漫天飞沙中,宁微被大力往前一推,冲着舱门方向踉跄了几步。一名陆战队员已经抓住他手臂,试图将他拉上去。
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快到抓不住,他倏然回头——
连奕竟然还站在原处。
宁微看见他的手还握着枪,看见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而后突然趴下去。当然也看见了,他后背的战术马甲上,炸开的那团血雾。
“连奕!”
宁微大喊,本能地挣扎着要跳下来。然而陆战队员死死抓住他手腕,将他拖进直升机里。
连奕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血先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其中一名陆战队员要跳下飞机来接他,脚还没落地,一梭子弹已经打到舱门上。
再耽搁一秒,谁都走不了。
连奕躺在地上猛地挥手,是军中不容违抗的一个手势命令,然后嘶喊一声:“走!”
已备受重创的直升机挣扎着拉起,机身倾斜,螺旋桨搅起满地沙尘,将连奕的身影吞进去一半。
宁微扒着舱门,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声音已经破了:“连奕——”
飞沙和烟尘砸得连奕睁不开眼,但他仍然努力仰起头,冲着宁微的方向。
“去找宁斯与!”他喊着,每个字都混着鲜血往外淌。
“以后要开心!”
“过得幸福一点!”
“宁微……”
连奕最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尾音碾碎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宁微扔了枪,仰面跌进机舱,抬手死死捂住眼睛。可是泪腺坏掉了,伴随着声音一起失控,在顷刻间将整个机舱灌满。
直升机终于挣脱火力,盘旋着爬升。
地面上的连奕始终仰着头,目光死死追着那团黑影,一寸一寸往夜空里陷。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直到确定直升机安全飞离,他才缓缓垂下头,像一根被抽空的支架,坍塌下去。
**
经历了一天恶战的西陵岛,被笼进浓夜中,腐朽气味更加刺鼻。
裸着上身的alpha被吊起双臂绑在屋后一片空地上。他后背上的伤口狰狞,大威力子弹炸开了他的防弹衣,在肩胛下方撕开血肉模糊的创口。好在军部特制的阻隔层在最后一刻保住了他的脏器,让他侥幸留下一命。
脸上和身上都糊满了血,伤口层层叠叠,吸引着蝇虫。吊在树上的尸体、关闭五感的玻璃囚室、血腥遍布的密林,在连奕残存的意识中一一闪过。
很奇怪,这明明是宁微经历过的苦难,却清晰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仿佛是自己也走了一趟这段艰难的成长之路。
连奕垂着头,身上的血不断滴下来,在地上凝固成一小摊。意识渐渐脱离,飘在空中麻木地俯视着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仿佛又回了那片战场,硝烟还在喉咙里堵着。那时候他是真不怕死,不留退路,没有遗憾。子弹擦着脑袋过去,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弹尽粮绝,还能赤手空拳往敌区摸。背水一战是他最拿手的戏码,把命押上去,赢了活,输了算,死了就死了。部下们背后叫他冷血怪物,腹诽这样的人回归正常社会该多么反人类。
可后来真回归社会,他看起来比谁都正常。决策上顾全大局,社交场上滴水不漏,政治手腕稳重成熟。战后心理筛查查不出半点毛病,量表一页页翻过去,指标比没上过战场的还漂亮。医生盯着结果看半天,抬起头时眼神复杂,像看一尊完美又虚假的标本。
江遂每周还往咨询室跑,他却早已把自己武装成正常人的模样,看不出一丝伤痕。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怕。这怕其实存在已久,只不过被压在了意识深处,宁微的出现,将他顽固的血肉躯壳扒开,让这怕露了头。
怕出远门,怕坐晚班飞机,怕手机没电的时候错过什么消息。后来,怕街边那家小小的宠物店过早关了灯,怕他身处的凶险漩涡将自己爱的人卷进来,怕那个叫小木头的间谍不择手段伤害无辜。
再后来,怕宁微要他死,怕宁微只有恨,怕宁微看向别人的眼神永远比看他多。
现在也怕。
怕回不去,怕没人等,更怕那个等他的人,告诉他要走,还要抛下他一次又一次。
可是能怎么办呢。如果真的回不去,如果真的要放手,那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宁微能过得好一点。
再好一点吧,吃了那么多苦,一定要得到幸福。
气急败坏的人拿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脸,总算让他的意识挣扎着回来。
吴秉心恶狠狠地说:“宁微跑了,那就换你吧。”
双方已经鱼死网破,之所以还留着连奕,是因为吴秉心不甘心。经此一遭,吴家不但回不到缅独立州,怕是在东联盟也难以立足。与其两手空空地狼狈逃走,不如拿手里这张牌赌一把大的。
消息放出去之后,立刻便有国家行为体通过隐秘渠道递来话,用境外一座金库,换连奕秘密移交。如今新联盟这一场动乱,军委会几方势力都想趁此重新洗牌。一名活着的军委会委员,脑子里装着整条对跖点计划的布防逻辑,这意味着他所处的阵营和位置,足以能左右现在的新联盟国政治局势。
金库的数目足够吴家在海外重新开始,但吴秉心并不打算真的秘密移交连奕。这人已经和他不死不休,一旦有机会活着出去,吴秉心相信,连奕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他捏着密信冷笑一声,等他拿到金库位置和密令,就让连奕在西陵岛上永远闭嘴。
他拍了拍连奕满是血污的脸,想说什么,却看到连奕拿一双惯常轻视人的眼睛睨着他,将死困兽,竟傲慢得不可一世。
他当即就想冲连奕头上开一枪,枪栓拉开,被下属拦下,示意金库位置还没到手,人还要暂时留着。
“好啊。”吴秉心忍下怒火收了枪,“让你再看一眼明天的太阳。”
下半夜,西陵岛总算陷入安静。凌晨三点,遥远的海面渐渐由乌黑变成灰蓝。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从海面升起。
屋后看守的人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步枪靠在肩上。昏昏沉沉间,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步伐松快平稳,让他本能地以为是来接替的同伴。
刚睁眼,等看清来人是谁,守卫猛地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来不及说话的人已被一刀划破喉咙。
穿着一身西陵岛间谍制服的宁斯与动作极快,回身一挥,泛着青光的匕首已经精准插入另一人颈侧。两名看守瞬息之间便被无声夺命。
他冲向连奕的同时从背后摸出另一把匕首,手一挥,连奕身上的绳索应声斩断。连奕摔在地上,僵硬的骨骼发出咔嚓轻响。宁斯与将他拽起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问:“还行?”
对于宁斯与出现在这里,连奕大概比守卫还要惊讶,不过他立刻抄起旁边的步枪,喘口气,抽空回答宁斯与:“行。”
趁着夜色,两人并肩往山林里跑去。即便连奕受了伤,宁斯与也并未放慢脚步,两个alpha在山林里疾行,最后停在一处废弃仓库前。
宁斯与熟练地撬开门锁,连奕跟进去,看他径直走到最里间,打开地板上的夹层,摸出一把车钥匙。随后拉开角落的防雨布,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吉普露出来。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