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说话清晰不疾不徐,乌斯兰手里的匕首下意识微微捏紧。
谢临川前世虽不曾参与羌柔使团的案件,但后续秦厉是如何压制边境的羌柔,如何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结束了这场冲突,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彼时羌柔内部生变,大王病逝,长子和幼子因王位归属争斗不休,秦厉抓住这个时机,获得了胜利。
这一点,除了重生的谢临川,整个大曜无人知晓。
谢临川眯起眼睛:“若我是大王子,我必定会与李风浩联合,借由族人死亡的理由,破坏两国和谈,趁着战事获得王位继承权,至于那位小王子嘛,只怕要凶多吉少……”
看着对面的乌斯兰眼睛不自然地抽搐一下,谢临川唇边泛起沉淡的笑意:“现在不是本官要向诸位证明,凶手究竟是谁,而是诸位最好给本官一个交代,证明你们的使节团里,没有藏着李风浩的细作!”
周围无论是李雪泓等人,还是羌柔使团,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送茶的小厮端着托盘战战兢兢走过来。
乌斯兰一双剑眉缓缓扬起:“谢廷尉当真不怕挑起战事吗?”
谢临川飒然一笑,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李雪泓,道:“别忘了,我这位旧主才是李氏真正的继任者,羌柔和大曜不和,与我和我的旧主何干?真正怕挑起战事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乌斯兰正要说什么,却在此时,异变横生——
那送茶小厮霍然将茶壶托盘扔向李雪泓,袖中举起一支机括,朝着对方脑袋射出毒针!
谢临川早有防备,手腕一抖,将那件秦厉送的狐裘披风唰得抖开,挡在李雪泓面前,猛地一掀,狐裘皮毛厚实,针扎进去却无法穿透。
乌斯兰眸光一冷,匕首脱手而出,扎入那小厮脚背,将人活钉在地上。
“任峰——”谢临川高喝一声,早已埋伏在外的巡防禁军即刻冲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众人团团围住,大渔网兜头落下将细作网了个结实,雪亮的刀光转眼架到他脖子上。
谢临川朝任峰点点头:“你们进来的很及时,不过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还没说完话呢,人就进来了。
任峰轻咳一声,有些钦佩又有些不安地瞅了瞅他,低声道:“回大人,因为……陛下亲自来了。”
谢临川:“?”
等等,他披风呢?
第30章
秦厉一身繁复的玄色龙袍, 银发以金冠高高束起,卷曲着披散在肩头,在禁军护卫下迈步跨入驿馆。
他身后跟着聂冬, 禁军同样抓捕了几个奸细同党,此时已经毙命,不知是服毒自尽还是被禁军杀死。
驿馆内的羌柔使团悚然一惊, 逐渐向那位副使乌斯兰靠拢,将他护在圈内, 众人精神紧绷下意识提起刀, 与禁军对峙。
看到秦厉的那一刻, 乌斯兰低喝一声:“放下兵刃, 不要无礼!”
正使古丽措立刻上前朝秦厉单膝跪地行礼, 右手抚肩:“羌柔使臣古丽措见过曜帝陛下。”
羌柔使团没想到是大曜皇帝亲自来了, 吓了一跳, 纷纷放下兵器, 跪地行礼。
谢临川李雪泓等人在短暂的愕然后, 也一道行礼。
“平身。”秦厉随意伸手虚抬,鹰隼似的目光睥睨, “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他的视线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在谢临川和李雪泓二人身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李雪泓裹在身上的黑狐裘披风上。
很好, 他倒不知自己的御赐之物还有今日这般的用途!
秦厉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又一点点松开, 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黑沉的眼底,脸上神情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般平静,唇角甚至咧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把最喜爱的披风送给谢临川, 生怕他冷着冻着,他却毫不在意地拿去护着心爱的旧主!
与秦厉深黑的双眼交错的瞬间,谢临川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阵头皮发麻。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秦厉会这时候亲自过来。
秦厉一个皇帝,不好生在宫中高坐养尊处优,让臣子分忧,天天往宫外乱跑什么呢?
早知道还不如带个锅盖给李雪泓顶在脑门上。
谢临川注意到秦厉的视线,伸手要将那件狐裘取回来,谁知扯了一下竟没扯动。
他瞥一眼身边的李雪泓,却见对方强作镇定,额头上布满细汗,正死死拽着那件为他遮挡暗器的狐裘披风,仿佛包裹在里面才能汲取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李雪泓抬眼看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轻声道:“多谢你临川,刚才幸好有你在。”
谢临川扯披风的手僵了僵,抿了抿嘴唇,道:“陛下在这里,不会有贼子再敢行凶了,披风上恐怕沾着暗器,殿下还是脱下给我吧。”
李雪泓并不知这是秦厉送给谢临川的,有些不舍这一丝难得的温柔,顿了顿才勉强松开手,将披风交还给他。
临川?
秦厉唇边冷笑更盛,穿过众人,踱到谢临川与李雪泓面前,目光从披风转到两人脸上。
他冷不防笑道:“顺王殿下不好好在府里享福,跑到驿馆做什么?莫非顺王与这些羌柔人有旧?”
谢临川眉梢动了动,心里隐隐一沉。
秦厉刚才恐怕听到了自己故意误导羌柔人说的话,又不知究竟听去了多少。
这个饱含愠怒与戾气的眼神,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一些并不想回忆的过去。
秦厉停顿一下,眯起眼睛冷冷道:“李三宝,记得让内务府挑选一件衬得上顺王的披风送去王府,免得叫人以为朕让顺王连穿都穿不暖,还把朕的旧衣服当成宝!”
攒着还不放手!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白,眼神晦暗不明,谢临川天天穿着的竟然是秦厉的披风?!
他转念又想,就算是秦厉御赐又如何,谢临川还不是毫不珍惜地拿来保护自己,任由它破损。
果然在谢临川心里还是自己更重要。
刚才奸细行刺的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谢临川的邀请是为了利用自己作诱饵,想来是误会他了。
李雪泓注视着秦厉阴沉的脸色,眼里的嫉恨之色是如此外露。
明知道对方越嫉妒,自己就越危险,但此刻他仍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意。
秦厉就算用胁迫得到谢临川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李雪泓噙着微笑,缓缓开口道:“多谢陛下关心,今日乃是谢大人请微臣前来作陪,见证羌柔使团疑似与李风浩勾结一事。”
“微臣不知此物乃陛下旧衣,方才谢大人是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使得陛下旧衣损伤,陛下若要怪罪,微臣甘愿领罚,请不要责怪谢大人。”
情急?何止情急,简直情深义重!
秦厉几乎被李雪泓暗藏锋芒的挑衅气笑了。
他深深看了李雪泓一眼,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却没有当众发作,冷笑道:
“一件旧衣罢了,谢大人拳拳之心,朕怎会怪责。”
拳拳之心四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川简直如芒在背。
三人一番火药味十足的交锋,说来也不过短短几句。
秦厉没有在众人面前纠结此事,转头看向那名被渔网兜住的细作:“这是何人?”
谢临川快速将披风上的暗器清理掉,清了清嗓子,道:“回陛下,此人应是李风浩的走狗。”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机括查看片刻,道:“这件暗器跟上次在皇宫里投毒者用的是同一种。”
秦厉看了看桌上谢临川展示出来的那枚银针,挑了挑眉,朝聂冬一挥手。
聂冬立刻将捉来的几名死去的奸细扔到众人面前,瓮声瓮气道:“这些人一直徘徊在驿馆附近监视着羌柔使团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身上同样发现了类似的武器。”
那些奸细中,有一人样貌跟其他汉人不太相似,任峰在他头上摸索片刻,摘掉一个发套和假胡子。
羌柔使团看清此人样貌,忽而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出声:“麦尔提!”
正使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谢临川意外地看了看此人:“麦尔提是何人?莫非羌柔使团中混进了刺客?还是说你等进京并非真心和谈,而是伺机行刺不成?”
古丽措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反倒是副使乌斯兰上前一步道:“回陛下,麦尔提是我族大王子的心腹亲卫,他并非此行出使之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京城,还被你们当成奸细给杀了。”
聂冬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副使不要颠倒黑白,我们捉的都是藏身附近意图不轨的奸细,他们身上的暗器就是铁证。”
“更何况,现在谢廷尉已经证明,你们使团的商人并非聂晋失手所杀,而是奸细蓄意构陷。”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砍去我大曜校尉一臂,而这些奸细之中更有你们羌柔人混在其中,分明是你们自导自演,嫁祸给我们大曜,还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乌斯兰冷笑道:“人死无对证,随便你们怎么说。”
驿馆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剑拔弩张,使团护卫和禁军相互敌视,都下意识按住刀柄,但凡一声令下,驿馆立刻就要血流成河。
谢临川看了一眼始终泰然冷眼旁观的秦厉,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秦厉不傻,自己能想到这招祸水东引,他也能想到。
只是秦厉没有重生的预知优势,并不清楚羌柔内部面临的矛盾,他完全是凭借敏锐的斗争嗅觉行事。
可惜前世他捉到的这些人都死了,羌柔人自不肯认账,甚至还认为大曜人又杀了一个羌柔人。
秦厉护短之心极重,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使团的头上,强行处置了砍伤聂晋的羌柔人,导致和谈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
幸而最后羌柔内部王位继承权之争爆发,这才没有酿成更大规模的战事。
想通此节,谢临川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指着那网兜里的奸细道:
“诸位稍安勿躁,这里还有一个活口,只要严加拷问,自然知晓这位麦尔提究竟是哪边的细作。”
他看向副使乌斯兰,不疾不徐道:“副使阁下既然知道此人是你族大王子的人,究竟是谁在背后挑拨事端,不是一目了然吗?还觉得方才我一番推测是空口无凭?”
“诸位想要为羌柔商人的死讨要一个说法,现在证据就在眼前,若是再胡搅蛮缠,只能说明诸位来大曜本就别有用心,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以礼相待。”
“无论你们是否将那个动用私刑砍断聂校尉臂膀之人交出来,我们大曜也不会跟你们继续和谈了。”
羌柔使团听了这番话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两位使臣,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是聂冬带着禁军一步步围拢过来。
秦厉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川,眸中怒色稍减,似乎想要笑一笑。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碍眼的李雪泓,那笑意顿时隐去。
古丽措一时无法,只好求助般看向乌斯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