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按大曜目前的处境,想要和谈的心情理应更为迫切,没想到出了谢临川这么个硬茬子,现在黑锅反倒被他们背上了。
众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光着一条胳膊的青年副使才是使团真正的话事人。
乌斯兰沉默片刻,道:“陛下,事已至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此事姑且算我们错怪了贵国的聂晋校尉。”
此言一出,羌柔使团彻底不再吭声,聂冬和任峰等禁军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谢临川也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多看了乌斯兰一眼。
在这个最沉不住气的年纪,能在众目睽睽下当众认错,何尝不是一种能耐。
秦厉这时却微微蹙眉,双目浮现一丝犹豫之色。
他何尝不知,谢临川能有本事让羌柔人主动认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和谈中还能凭此占据优势,趁机攫取更多利益。
可聂晋又凭什么白白丢掉一条手臂,他的委屈谁来平?
秦厉没有犹豫太久,他眸光转冷正要开口,聂冬却先一步上前拦住他。
仿佛早就猜到秦厉所想,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如见好就收,能用一臂换来边境平息,已经是赚了。”
“你们……”秦厉沉着眼直视聂冬赤诚而坚决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不料这时,谢临川再度开口:“副使阁下,莫非在你们羌柔,无故砍人一臂只需要说一句错怪就完事了吗?”
众人齐齐一愣,羌柔使团再度浮现怒色。
在他们看来,面对素来软弱的中原人,首领当众认错,主动后退一步已经是给了天大脸面,没想到竟然还敢不依不饶。
就连秦厉都露出诧异之色。
聂冬甚至有些急了,他多次与羌柔人打过交道,深知羌柔铁骑的厉害。
若是只为一时之气,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殊为不智。
可这位谢大人平素举止,分明不是容易冲动置气之人啊。
禁军们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临川所言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真不愧是曾经的赤霄将军。
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压得嚣张的羌柔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悄悄按住刀柄向他靠拢,生怕羌柔人翻脸。
驿馆内的气氛一时暗流汹涌,诡异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乌斯兰身上,他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谢临川,手里紧握着匕首,始终不发一言。
秦厉沉下眉骨,上前一步伸手护在谢临川面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乌斯兰突然垂首沉沉一笑,嘶哑喊出一人:“乃古。”
使团里很快走出一个络腮胡的壮汉,目光低垂,俯首弯腰:“大人。”
乌斯兰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大刀。
众人皆惊,秦厉下意识将谢临川拉到自己身后,按住腰间龙首剑,聂冬等人警惕上前将他们团团护住。
乌斯兰看也不看他们,手起刀落,雪亮刀光一闪,一条粗壮的手臂滚落,鲜血溅了一地。
他以刀指着断臂,冷然道:“此事既然是一场误会,按我们羌柔人的规矩,赔你们一条手臂!曜帝陛下,谢大人,可还满意?”
驿馆众人顿时哗然。
那被砍去一只胳膊的壮汉却早有预料,只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捂着手臂退下包扎。
谢临川眯起眼睛,隔空与之对视。
他掐准了这些羌柔人的心态,自知理亏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大王子阴谋得逞,只得咬牙认下。
却想不到此人年纪不大,心态却极为果决,看来是个难缠的角色。
秦厉倏尔一笑,眉宇展开,为他抚掌三声,道:“好,没想到羌柔还有你这等人物,朕很满意,此事便到此为止。”
秦厉的话一锤定音,驿馆众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羌柔使团悬着的心也悄然落下。
古丽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冲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双方不约而同收起兵刃,各自收拾一番,心照不宣开始准备后续和谈事宜。
乌斯兰扔下染血的大刀,视线在谢临川几人身上划过,目光微闪。
他突然向秦厉道:“曜帝陛下这两位说客好生厉害,我看方才遭遇刺客时,谢廷尉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保护顺王殿下,如此忠义情重的守护,乌斯兰深感钦佩。”
秦厉正欲离去的脚步一顿,唇边笑意不减,自下而上打量对方,神色不辨喜怒,慢声道:“谢大人的确念旧……”
谢临川:“……”
这人不光果决难缠,报复心还这般强烈。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秦厉,以他对秦厉的了解,这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心里估计已经快气疯了。
秦厉话锋一转,嗤笑一声:“尔等若有在此挑拨一半的能耐,也不至于还没上谈判桌,就先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罢,秦厉毫不理会后面的李雪泓,拉着谢临川的手就走。
驿馆门前停着印有徽记的皇家马车,两人一前一后钻入马车。
谢临川一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狡辩,哄哄秦厉,把这事糊弄过去。
披风嘛,被针戳了几下而已,补补还是可以穿的。
不料刚关上车厢门,他怀里抱成团的狐裘披风突然被秦厉挥袖打掉!
紧跟着,一股大力拽倒谢临川后背抵上车壁,后脑勺猛地撞在手掌心里,眼前的银发俊脸骤然放大。
双唇猝不及防被狠狠叼住,急促潮热的呼吸包裹上来,狭窄的马车里温度骤升。
秦厉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左手钳住他的下巴,不给对方半分躲闪的余地,湿濡的唇舌与之抵死纠缠。
他炽热的亲吻伴着浓重的情欲,粗暴、凶狠、不容拒绝,像是饿到极点的狼,在吞食它好不容易得到的食物。
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交织,两具身躯紧紧相贴,繁复的龙袍无力阻挡过高的体温。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沙哑低沉的嗓音反复呢喃,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压抑的欲望,“你答应跟了我,你就是我的了,没有下一次了,不要逼我杀了李雪泓!”
谢临川用力扣住他的左手,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手背爆出青筋。
此时此刻,仿佛两个时空在同一个锚点重叠。
他剑眉如刀,紧扣对方手腕命门,一点点将他的手强行挪开,一手扼住秦厉的后颈使劲往下一压,让他只能被迫抬头。
谢临川眯起狭长的双眼,垂眸俯视他,英俊的面容陷在阴影中,一字一顿道:“秦厉,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第31章
逼仄的车厢里, 灼热的温度倏然冻结。
秦厉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谢临川,晦暗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扣住他后脑的手下意识收拢五指。
谢临川毫不避讳地直视他黑沉的双眼,彼此针锋相对的视线犹如呼啸而过的利箭,几乎要穿透对方眼眶。
“呵, 谢临川,你好大胆子!”秦厉眯起眼睛, 怒极反笑。
这句尖锐得近乎大不敬的口吻, 秦厉在气头上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临川这家伙不仅把他的御赐之物毫不珍惜地给李雪泓糟蹋, 非但一句请罪的话都没有, 居然还敢直呼他的名讳!这甚至都不是头一次了。
秦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你的旧主无能, 城破战败, 成了朕手下败将, 莫忘了, 你是朕的俘虏。不管是那把龙椅, 李雪泓,满朝文武, 甚至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战利品!”
秦厉脊背发力,脖子顶着他的手掌一寸一寸往上撑,鼻尖几乎怼上他的鼻尖, 沉冷的口吻不容置疑:“当然也包括你。”
谢临川气笑了, 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就知道,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秦厉就是这么想的。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是皇帝, 是胜利者,手掌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理所当然获得一切。
看上了什么东西什么人,自然就该送到他面前,天下都是他抢来的,根本不用在乎别人的意志。
可恨的理所当然。
秦厉盯着他的眼睛,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谢临川流露出的抗拒和隐隐的痛恨是如此的明显,想叫他不察觉都难。
谢临川上次在他面前如此情绪外露,还是在御书房争执那一回。
秦厉呼吸沉下去,慢慢挑起眉梢:“你恨我?因为我把你从李雪泓身边抢走,所以恨我?”
谢临川眼睫微垂,沉默不语。
恨?
他前世当然恨秦厉,恨得咬牙切齿,恨得要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让他再也不能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再也不能压迫和折辱他。
但是现在呢,还恨吗?他也说不清。
前世临死前,秦厉决绝而惨烈的模样,像烧滚的烙铁深深烙在他心上,几乎要灼穿一个洞,叫他两辈子都忘不掉。
那比怨恨更加纠结难明,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至今日也难以释怀。
他有时候甚至阴暗地希望秦厉不要处处对他例外,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残酷的暴君。
这样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超脱于这段强取豪夺的君臣关系,继续走他的权臣路,无非是辅佐对象从李雪泓换成秦厉罢了。
在秦厉看来,沉默就是默认。
昏暗的马车里,他脸上神情阴沉不定,眼神晦暗,却破天荒地没有感到愤怒。
只是心脏像是被一条毒蛇紧紧绞住,绞得发疼,吐着信子不知何时会狠狠咬下一口,注入无解的毒液。
打谢临川最初在天牢里主动开口说要跟他进宫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谢临川真的恨他,果然恨他。
可是他屡次回护,甚至为了保护他不惜以身犯险,又是为了什么?莫非只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吗?
秦厉唇边抹开一弧讽笑:“你一直以来对朕的服从,都是假装的,是不是?”
谢临川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秦厉仍是不甘心,嘶哑着嗓音步步紧逼:
“那你为什么说不喜欢我被人误解是暴君,也是哄骗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