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女娲造人,今有我造虫,倒也是一桩美事,哈哈哈。”
“这北部嘛,终年寒冷,最适合喝酒了。”龙提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不如尝尝为师做的酒,一醉解千愁啊。”
他招了招手,一杯酒就晃晃悠悠的飘了过来。
弥京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酒液清澈,金色光泽,光是闻着就有一股暖意从鼻腔钻进肺腑。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灵力一点一点地充盈。
看来,这是一碗灵酒。
弥京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又抬头看向龙提。
而龙提喝酒基本上都是狂饮,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一口,他抹了抹嘴角,然后对着面前的云层吹了一口气。
那些云稍微破了一个洞,从洞里望下去就可以看到,下面就是北部的冰川雪原。
透过那个云洞,能看见连绵的雪山,能看见苍茫的雪原,看见海,看见陆。
龙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上就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天地之间难得有如此巨大的撼动,之后就算有风雪,也不会如此之大了。”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瞳望向弥京,目光深邃。
“若是你想要回到修真界,在暴风雪的时候,去雪山之上最顶端,暴风雪会带你回去的。”
闻言,弥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师尊呢?师尊回去吗?”
龙提哈哈大笑,那笑声在云层间回荡,甚是洒脱:“诶哟,不可说,不可说。”
“不可说?”弥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师尊,您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
龙提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
“哎哟,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啊。要是把所有话都说尽了,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龙提继续说:
“为师告诉你,你回不回去,从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想不想的问题。”
“想不想?”弥京皱眉,“我当然想……”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在这一刻,弥京想起那个黑色的寝殿,想起那张永远铺着兽皮的床,想起那股浓烈的伏特加味,想起那条总是缠着他的尾巴。
“……我不知道。”弥京说,声音难得的有点不确定。
龙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和之前那种没正形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更温和的、更通透的笑,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终于开始明白点什么的那种欣慰。
“不知道就对了。”龙提说,“要是什么都知道了,那还叫什么人生?”
他又灌了一口酒。
“可惜啊,为师酿的酒,喝完了就没了。”
“那……”弥京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可龙提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那些云层像是活过来一样,从弥京身边缓缓流过,一点一点地遮住那个金色的身影。
弥京大惊:“师尊!”
“记住了,你要是真想走,第一场暴风雪来的时候,去最高的雪山顶上,切记切记,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要再等上百年了。”
龙提的声音从越来越浓的雾气里传来,飘飘渺渺的。
“去不去,你自己选,走不走,你自己决定,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弥京:“师尊——!”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那个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
“!”
弥京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车厢顶,他居然被带回了之前的那个车厢里,而且应该是在行驶的路途中,整个车厢一晃一晃的,耳边可以听到外面的呼呼风声。
弥京发现自己躺在车厢的横座上。
因为车厢足够大,所以可以横躺,他身上盖着那张黑色的兽皮毯子。
他偏过头,看见了厄诺狩斯。
此时此刻,北王赤着上半身,正在处理身上的伤口。
厄诺狩斯的伤口主要是因为之前和黑异兽肉搏受的伤,背上有一道,肩膀上也有,胸前还有两道,伤口都不是很深,厄诺狩斯看起来只想随便擦点药就算了。
可厄诺狩斯余光突然看到弥京醒了,马上连擦药都顾不得擦了,他直接坐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弥京的额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你刚才身上非常烫,现在也没有药物,我只能给你擦身降温,好在你现在终于是醒了,不然昏迷之中只怕是要烧傻了。”
弥京在晕过去之后身体就开始发热,烫的就跟火炉里面烤出来的一样。
这次随行虽然是带了医官,但是什么药对弥京都没有用,一直都在烧着。
那些医官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只能面面相觑,真的很奇怪,雄虫的情况很像发热期,但是偏偏信息素又是正常的,没有像别的雄虫一样发热期疯狂的外泄信息素。
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所以刚才厄诺狩斯一直在给弥京擦身体,把温度降下来,只能现在抽空才给自己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弥京愣了愣,确实觉得脑子一直在发热,他马上坐起来,伸手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
“这是到哪儿了?”弥京问。
“刚刚离开狩猎场地。”厄诺狩斯说。
弥京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心里面想着暴风雪的事情,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如果再留下去的话,恐怕真的走不了了。
收回目光,弥京正要开口说什么,厄诺狩斯忽然坐到了他身边。
很近。
那股伏特加味又飘了过来,好浓,好香。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厄诺狩斯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是弥京从未见过的认真。
弥京晕乎乎地看着他:“你问吧。”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厄诺狩斯皱眉说,“你怎么会有那样的本事?那你又怎么会沦落成奴隶呢?”
弥京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所以说,我本来就不是奴隶,你现在才相信我不是奴隶吗?”
只见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继续问:“所以你是什么来历?异于常,不是妖怪就是神明。”
听到这话,弥京反问:“你觉得我是妖怪还是神明。”
厄诺狩斯想了想:“你难不成是虫神转世吗?”
堂堂北王难道会开玩笑吗?听了这句话,弥京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
“别笑了。”
厄诺狩斯盯着他,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快说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当然不是什么神明,我就是妖怪。”
顿了顿,弥京直视着厄诺狩斯的眼睛说:
“厄诺狩斯,这句话我只讲一遍,所以我和你不是一类,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厄诺狩斯的脸色马上就黑了下来。
他那条尾巴,原本还微微翘着的,此刻彻底耷拉了下去,垂在座位边上,一动不动。
“……你什么意思?”厄诺狩斯问。
弥京:“我的意思是,放我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声,只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厄诺狩斯盯着弥京,盯着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移不开眼的脸。
他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不。我不可能放你走,你是属于我的。”
弥京心想: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头更痛,更晕了。
心里闷闷的,太讨厌了,太厌恶了,太难受了。
厄诺狩斯说的话很霸道,做的行为也很霸道,好像只要他认定了,就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弥京是格外崇尚自由的。
他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东西绊住,他讨厌被束缚的感觉,所以他一开始才那么讨厌厄诺狩斯。
后来他们打架,吵架,上床,打架,吵架,上床,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弥京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又像是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现在,听到对方这样霸道的一句话,弥京忽然觉得心里面特别不舒服。
特别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讨厌吗?
应该还是讨厌的。
因为这个狗东西太霸道了,太不讲道理了,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弥京皱了皱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我从来都不是属于你的,厄诺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