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任由爹爹牵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自顾自说:“爹爹,不用坐马车呢,我自个儿就来了。”
两家离得近就是这样。
祝员外笑着点头道:“好好好,节省下的银钱都拿去给你买烧鹅吃。”
陈章著坐在主位,看两位弟子上前来拜见,眼神中露出一丝满意。
正式授课时陈章著将那些喜欢暂且搁在一边,瞬间换上一副严肃模样。在朝堂上为官数十载,积累下的一身气势将卷卷管得服服帖帖。
公孙夫子书院里学生太多,他分身乏术,对李唯和卷卷一视同仁。
如今陈章著就只有他们两个学生,早早就察觉到李唯天赋绝佳,亲自教过察觉他过目不忘,再加上卷卷年岁又太小,分开教才最合适。
李唯开始学四书五经,卷卷还在念三字经。学习进度不同,课业自然也不一样。
从前公孙夫子留下课业都是叫他们回家做,如今陈夫子却将他们留在这儿,让他们写完了才能出门。
卷卷探头探脑往哥哥那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出几个认识的字。
没怎么亲自写过课业的卷卷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就是不下笔。
陈夫子坐在上面,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出声催促。规矩说在先,要将课业写完方能离开,不管多久他都在这里陪着。
明明说散学时还早,卷卷就这样磨磨唧唧熬到了黄昏,眼看外面越来越暗,开始有些想爹娘。
陈夫子吩咐书童点灯送去,十分和蔼地叮嘱道:“仔细伤眼。”
卷卷握住毛笔嘀咕:“我不写,就不了呀。”
“不可,今日事今日毕。”陈夫子态度堪称无情。
卷卷意识到自己不写完夫子是真不让自己走,毛笔沾了些墨汁,开始笨拙的下笔。
陈夫子见他终于开始了,出门去吩咐小厮去祝家知会一声,他们今日要迟些回去。
留他们写完课业有陈夫子自己的考量在,他能看得出来这小弟子是被家中娇惯着的,父母下不去手又或是根本不想管教,叫他回去写课业无异于是放虎归山。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写完,那才是真写了。
既然已经收了卷卷做弟子,陈夫子自然想好好教,以免来日辱了自个儿的名声。
卷卷咬着牙在写,一张纸突然飘到了面前来。
本来写课业就烦!他想用尽浑身力气把这张纸给挥开,还没碰上去就先瞧见了上面的字迹。
嗯?是写好的课业!!!
卷卷反应迅速手也快,将它压到了自己的手臂下仔细对比,跟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既然一模一样……那不就是自己写的么?!
陈夫子顾及到卷卷年岁小,布置的课业是写大字,想磨一磨他的心性。倘若静下心来去写,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李唯课业早就写完了,在一旁温书等他。看卷卷抓耳挠腮,干脆又替他将该写的大字给写了。
替少爷写课业这件事李唯已经十分熟练,就连字迹都模仿的一般无二。
卷卷学习时喜欢往那一趴,就连写出来的字也是东倒西歪,十分好认。
等师父回来,卷卷装模作样趴在那又玩了一会儿,往干净齐整的宣纸上涂了些墨渍,拖得差不多了,才将自己写好的大字交上去。
陈夫子原以为要陪卷卷待到月上枝头,却不想这般快,接过看了眼,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就痛快放了人。
陈府外,晚月已经等候许久,身后站着两个护院。她知晓少爷这么晚了还没归家一定不高兴,特意带了他最喜欢的琉璃灯来。
卷卷提着漂漂亮亮的琉璃灯,心情勉强好了些,见着爹爹第一句话便是:“我想夫子了。”
师父比夫子可怕许多!
卷卷原以为可以早些回家玩耍,可今日他都快饿成扁扁了。
“哦?公孙夫子知晓卷卷这般惦念他想必也是欢喜的。爹爹让人送帖子过去,邀请公孙先生改日上门来坐一坐好不好?”祝员外问。
卷卷拧眉用力摇头拒绝道:“不好不好,我突然不想了呢。”
第二日清晨,到了起身的时辰,卷卷赖在被窝里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来。
实在哄不好小少爷晚月也无法,就去请了夫人过来。
祝夫人坐在床边想掀被子,奈何卷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只得开口问道:“怎么了?卷卷。”
被子里卷卷瓮声瓮气回答道:“娘,我突然傻了呢。”
这是卷卷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好办法,娘总不好叫一个傻子去学堂的。装傻顶多喝上一碗苦药,换不去见师父,十分划算!
祝夫人落在被面上的手一顿,皱起眉斥道:“不许胡言乱语。”
卷卷顶着乱糟糟的小脑袋慢吞吞爬出来,试图说服娘亲:“我真的是傻瓜瓜卷!”
他还记得脑子稀里糊涂时路都不用自己走,饭菜都有人喂到嘴边。如今再回想,那是什么神仙日子。
这小混球装也装得不像,祝夫人嗔他一眼,故作担忧道:“怎会如此呢?哎,晚月,少爷病了,那今早的甜糕、米酒还有那些都撤了,叫厨房也不必炖肘子了,这些都是吃不得的。”
卷卷神情越来越严肃,他原以为只有一碗苦药汁子的,如今再加上这些,他自个儿掀开了被子。
“娘亲,我突然又不傻了噢。不要撤不要撤,我好好的可以吃呢。”
第160章
虽然没能如愿用苦药换不见师父, 但早膳实在美味,卷卷吃饱后背着小包,开开心心就去了后街的陈府。
走进课室, 卷卷眼尖先瞄到了桌案上放着的戒尺, 直觉告诉他不对。压住想跑的冲动,拽紧了李唯的衣角,往他身后一藏。
陈章著看卷卷心虚的模样, 拿起戒尺狠狠敲了下桌子, 厉声道:“都给我进来,站好!”
兄弟俩规规矩矩站好, 卷卷偶尔偷看一眼师父脸色,在心中猜测他有多生气。
陈夫子冷着一张脸, 说:“好好想想, 你们做错了什么事。”
说完这句话后,久久未曾听到他们回应, 陈夫子又敲了敲桌子问:“哑巴了么?”
卷卷小声回道:“我还在想呢……”
“都给我出去站着想!”陈夫子说。
倘若将他们分开只让一个人罚站还算得上是惩罚, 可如今让他们兄弟俩站在一块, 跟让他们出来晒太阳似得。
陈夫子看他们悠闲的模样,生怕他们玩起来,先喊了卷卷进去, 将那两张大字丢到他面前。
“自己的课业,为何要让旁人替写?若非是老夫给李唯备的墨是松鹤延年, 还真想不到你们竟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
陈章著让书童给两个学生准备的文房四宝并不一样, 李唯那块松鹤延年墨色更浓, 还带着淡淡的松香。给卷卷的墨叫花好月圆,墨汁稍淡、落笔顺滑,适合小童练字。
卷卷捡起课业, 凑上去仔细闻闻,微不可见的松香味飘到鼻尖。
已经被抓了个人赃并获,无从狡辩,卷卷老老实实说:“师父,我跟哥哥都知道错了。”
陈章著原本是有些生气的,可看卷卷耷拉着脑袋,望过去时正好跟他偷看的眼神对上,顿时又觉得好笑。
“去,将昨日那两张大字重写一遍,念在你是初犯不与你计较。再有下回,严惩不贷!”
卷卷回到自己的桌前开始磨墨,他人小力气不够,每次磨墨都要用吃奶的力气,肉乎乎的脸累得通红,颊上软肉一颤一颤。
如今陈章著是彻底怒不起来了,甚至莫名多了几分含饴弄孙感。
处置完这个,又起身去外面给李唯训话,斥他对幼弟宠溺太过,欺瞒师长,实属不该!
兄弟俩认错态度是如出一辙的端正。
等李唯回来坐下,卷卷跟他对视一眼,立刻将脸埋到了臂弯处,笑意依旧从眼尾跑出来。
李唯唇角微微上扬,忍住想笑的冲动也开始磨墨。
陈夫子让仆人将隔壁那间茶室收拾了出来,将他们兄弟俩分开写课业,卷卷是再也不能偷懒了。
按照陈夫子的安排,去书院三日便休一日。
轮到沐休的日子,卷卷一大清早去拜完娘娘,就抱着狸奴在家里横冲直撞,正好看见一只从未见过的鸟。
“这羽毛可真好看。”卷卷夸完跑到池塘边,借着水中倒影来看自己。
他摇头晃脑,总觉得自己小帽光秃秃像少了点什么。
如今已经入了冬,树叶都落了大半,卷卷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还是落在那只小鸟身上。
它羽毛颜色绚烂,日光照下尾羽一闪一闪,显得格外漂亮。
卷卷拍了拍狸奴的屁股,撺掇道:“你去扑它,拔一根羽毛,我戴着肯定威武!”
“好哇你!祝卷卷,总让我逮着了吧,我就知道你对这几只鸟图谋不轨,还说什么是狸奴干的。”祝员外端着鸟食从屋里走出来。
卷卷有些心虚,手放在狸奴身上摸啊摸,皱着眉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是我呢,怎么啦?”
祝员外看卷卷有恃无恐的模样,放下鸟食理了理袖子。从前卷卷顽皮他被气得不行也无法,可今时不同往日。
“我要去请陈先生来主持公道。”祝员外说完抬起腿欲走。
步子还没卖出去,卷卷先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紧接着抱了上来,别别扭扭道:“不要去。”
祝员外站定,看了眼他新买回的鸟。
卷卷会意,白了爹爹一眼,气鼓鼓妥协道:“我再也不想拔它的毛了。”
住得离师父近一点也不好!
祝员外难得看卷卷吃瘪,格外神清气爽,面上却做出勉为其难的模样说:“看你诚心,那这回就算了吧。等它掉毛,我喊你来捡。”
现在就很想插羽毛的卷卷哼了声跑走,越想越气,跑到主院一头扑到娘怀里,扬起头问:“爹爹的先生在哪里?”
他要告到爹爹的先生那去!
“问这个做什么?”祝夫人愣了愣,答道:“你爹爹从前调皮,气走了好几位夫子,后面你祖父将他送到了你外祖那。外祖如今在青州,离这儿远着呢,是想外祖了么?”
“嗯,想外祖呢。”卷卷撂下这句话就匆匆跑去书房,将跟外祖告状这件事记下来。
气出了一半,邀李唯去院子里玩。小厮在院子里新扎了一座秋千,卷卷和李唯一人一个,坐在上面荡来荡去。
卷卷突然喊道:“李唯。”
李唯:“嗯?”
“月钱要攒着,不能乱花噢。”
少爷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让李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思索一番后答道:“昨日你还叫我给你买了只蛐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