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天冷,蛐蛐儿价贵,一只就用去了李唯一个月的月钱。
卷卷绷着一张小脸,不满道:“你怎记得这样清楚?这个不算。”
李唯答应道:“好。”
“攒起来给我买宅子。”虽然李唯月钱还没发下来,但卷卷已经提前规划好了它们的去处。
李唯:“好。”
“要离师父远些……很远的!”他再也不要跟师父待在一处了。
李唯点头:“嗯,好。”
…………
天越来越冷,青山镇下起了第一场雪。课室里燃着炭,烧得暖烘烘的,角落里置着香炉,夫子在上面给他们讲古籍。
这些之乎者也以非常诡异的方式直往卷卷脑袋里钻,塞得满满当当,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砰!”
一声巨响让卷卷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坐正了身体,盯着自己桌案上放着的书。
陈夫子走下来,替他翻了两页书,说:“今日便讲到这里。”
“嚎!”卷卷用响亮的童音应和,神采奕奕的模样就像从来没犯困过一样。
陈夫子将书再翻一页,问他:“老夫讲到哪里了?是这儿,还是这儿?倘若你能答对,那今日就不留课业了。”
刚才陈夫子就瞧见外面下了雪,他知小弟子孩童心性贪玩难改,索性就给机会让他玩个痛快。
一听没有课业,卷卷眼睛瞬间亮起,胡乱翻了两页后回答:“这里。”
陈夫子瞧了一眼,确实是刚说到这里。
这小子运气倒好。
雪下得极大,卷卷归家时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兴奋的毫无防备一脚踩进去,脚滑身子一歪就摔在了雪地里。
“哥哥!!!”卷卷喊道。
李唯拿着书箱走在前面,听卷卷的声音忙去搀扶他。
冬日穿得厚,卷卷摔了一跤倒也不觉得疼,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抓起一捧雪往天上扔。
“李唯,雪!”
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大团大团雪花往下落。
从前李唯是怕下雪的,李家柴火总是不够用,每逢大雪天就一家人待在床上裹着破旧的棉被御寒。风依旧会往骨头里钻,仿佛要将人也冻起来。
如今吃饱穿暖,耳边是小少爷咋咋呼呼的声音,李唯头一次察觉到,雪是真的很漂亮。
卷卷蹲在雪地上捏啊捏,捏了个大大的雪球举起来,招呼道:“李唯,看!”
不多时,碧桃撑开伞来接少爷,卷卷跟她回了明月阁。
在外面倒还好,一回到暖烘烘的屋里,雪瞬间就化成了水,浸透了卷卷身上小袄。
晚月早早就将衣裳放在熏笼上,如今烘得正暖,替小少爷换下湿透的衣裳。
另一边,李唯关上门脱掉湿了的外衫,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冬袄。
自从祝家将他认为义子后,祝夫人安排了一个丫鬟外加一个小厮在他身边,但李唯不习惯让旁人近身伺候,依旧是自己来。
屋里,已经换了身粉色小袄的卷卷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往小几上一趴,去看那窗外的雪花簌簌落下。
李唯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
卷卷无意间看见他手背有些红,爬过去挨着他坐想探个究竟。
李唯看出了小少爷的好奇,将手放在小几上方便他看。
卷卷伸出一根食指戳上去,轻轻按了按。
晚月端着驱寒的姜汤进来时正好瞧见,她诧异道:“这是冻疮?小少爷快别碰了,疼着呢。”
碧桃让小厮去请了大夫,祝夫人得了消息后赶来,看李唯手背肿成那样,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怎的不说呢?”
虽说如今李唯名义上是祝府养子,但他依旧像从前那样。不让下人伺候,日日照顾着卷卷。
若非是今日卷卷看见,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叫旁人知道。
李唯解释道:“夫人,想必是因为刚玩了雪,之前没有的。”
大夫开了药方,又拿出一盒药膏放在桌上。让李唯将手放在微烫的药汁里泡上一炷香的时辰,擦干净手后再涂上药膏。
“冷时倒还好,就是在暖和的屋子里受罪,抓心挠肝的痒。冬日的病得等夏天去治,等到明年夏季,日日用那药汁泡一泡。”大夫叮嘱道。
祝夫人生怕李唯不珍重自身,就哄着卷卷日日去监督他用药。卷卷捏着鼻子,亲眼见李唯将一双手浸在难闻的药汁里。
李唯泡好后取药膏涂上,才问:“好了?”
卷卷点点头,说:“走了~”
尚未到腊月,陈夫子要回乡祭祖,留了课业后提前给他们放了冬假。这比祝夫人想得更早些,时间尚有空余,她跟老爷商议着要回青州一趟。
从前祝夫人一颗心全系在卷卷身上,寻医问药、烧香拜佛,仔细算来自卷卷生下竟一次都没回过家。
如今卷卷好了,是该带他去外祖家看一看。
屋外,卷卷戴着手衣正在堆雪人,隐约听见‘外祖’二字,突然想起自己有什么事要做,拽着李唯衣裳去了书房。
好不容易找到那本书,想起爹爹这几个月的欺压,卷卷跑去主院扯着嗓子说:“娘,我要去外祖家!”
他们先乘马车到省城后又改走水路,去外祖家正好乘船顺着水流而下,只需两日便能到。
船上燃着炭盆卷卷依旧觉得冷,将自己裹成圆圆的一坨,逮着机会就睡,就这么一路睡到了外祖家去。
祝夫人提前写了信送来,宋家遣人接到了码头,马车刚到府外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下人递了脚凳,宋家人都站在大门外迎他们。
今日卷卷穿着一身红色小袄,戴着虎头帽,模样瞧着十分喜庆。他是第一次上门,和李唯一起上前拜见外祖一家。
按照娘亲提前教他的,磕个头再说几句吉祥话,就得了许多见面礼。
卷卷磕完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白发老头,提起衣摆走上前去,坐在脚踏上搂住外祖父的腿,仰起头盯着他问:“外祖父,你教我爹爹的吗?”
头一回见面小外孙就亲亲热热搂上来,宋老太爷心中一软,点头应道:“是我,怎的了?”
说完将他抱到自己膝上,越看越是喜欢。
卷卷得意看了眼朝自己使眼色的爹爹,忍气吞声这么多日终于轮到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用带着孩童稚嫩的声音问:“你学生打我,你管不管?”
屋里坐着这么些人全被卷卷这句话给逗笑,就连祝员外都忍不住掩面。
宋老太爷清咳一声诧异道:“还有这等事?”
卷卷用力点头:“昂。”
宋老太爷继续问:“他打你?”
卷卷声音更响:“嗯!”
宋老太爷顺着小外孙的话说:“他怎能这样?外祖可不记得教过他打卷卷啊。”
提起这件事卷卷的委屈简直说不完,他拣着重要的说:“爹爹还叫我师父呢,我也要喊他师父来!”
从前宋老太爷就没少因为他的学问头疼,如今已是不惑之年,还有小冤家找上门来讨个公道。
“那是该说他。”
聊着聊着到了用饭的时辰,他们陆续落座。
宋家众人都极稀罕这般聪明伶俐模样又好看的孩子,尤其是几个舅母,轮流将卷卷抱在怀里,恨不能将他夸到天上去。
整个宴席上也就只有祝员外不觉得这小家伙乖。从前只知道他爱记仇,却不曾想能记仇到这个程度。都过去了那么长时间的事,还真就告到了外祖跟前来。
祝夫人提前写信送来,她母亲吩咐仆从早早收拾出来了两个院子。
来外祖家的第一夜,卷卷数那些见面礼就数到了半夜。眼见一根蜡烛燃到了尽头,卷卷还在那里将各种宝贝数得哗哗响,祝员外干脆起身将他抱回了床上。
“明日再数,睡觉去。”祝员外说。
刚才坐那数宝贝时不觉得,如今一躺到暖烘烘的被窝里,卷卷眼一闭就睡熟了。
第二日清晨,卷卷睡醒就由娘亲牵着去找外祖母一块儿拜娘娘。
卷卷跪在蒲团上,习惯性望向桌上贡品,有许多他没吃过的新花样。
待外祖母跟娘亲去外间说话时,卷卷拿起了筊杯,态度虔诚开始许愿。
“娘娘给我吃一个吧,娘娘给我吃两个吧?”
“娘娘这个也给我吃一吃,娘娘这个我吃多多的?”
“娘娘……”
外间,宋老夫人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这样跟娘娘求。娘娘不同意,贪吃的卷卷就换个问题问,直到娘娘答应给他尝一尝。
宋老夫人觉得娘娘也是被他磨得没了办法。
半晌后,卷卷求够了,兜着点心去找李唯两人一起吃。
李唯发现少爷一直在盯着自己脖子看,察觉到不对,但还是咽了下去,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终于等到他吃下去的卷卷兴奋站起来,宣布道:“糕糕好贵的!你要用那个大阿福买!”
大阿福是拢洲的特产,用瓷器烧出来的胖娃娃,昨日大舅家表哥给他们的见面礼就是这个,兄弟俩一人一个。
偏卷卷贪心,想凑做一对。
李唯拿起另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顺便点头答应道:“好,你自己去拿。”
到了归家的日子,祝家人被一场大雪给拦了下来。眼见已经到了腊月,天寒地冻,宋老太爷索性留他们在家中过年。
宋老太爷十分喜爱卷卷,得知他小小年纪已经读书,来了兴致考校他学问,卷卷答后他更是满意。
若非是卷卷已经拜师,宋老太爷恨不得重新出山亲自教他。
过年前,宋家每年的对子都是宋老太爷亲自写的,卷卷看外祖父写了那么多,就也闹着说要自己写自己院里的。
平日里写字早就习惯了,如今一朝一夕想要改正也来不及。不管卷卷态度如何端正,写出来依旧是东倒西歪的字。
偏生卷卷自己看不出什么,站在那仔细欣赏了片刻后满意点点头,夸道:“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