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那天,叶青把卷卷打扮的干净又漂亮,抱到了新婚夫妻的床上。
卷卷是个还不会说话的奶娃娃,由王寡妇前头那家的嫂子帮着念:“新人请我来滚床。”
叶青伸手,推了好好坐在那的卷卷一把。
卷卷就着坐的姿势被推下去,双脚朝天,说:“哎哟哇!”
第250章
这奶声奶气的“哎哟哇”逗得满屋子里的人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祝老五根本挤不进去,只能站在门口踮起脚看,满面红光。
王寡妇的嫂子接着念道:“我把喜床滚一滚。”
叶青推着卷卷在床上滚来滚去, 卷卷伸出手试图撑着床面稳住身体, 奈何床太软他力气太小无法抵抗。
滚喜床的流程结束,叶青抱起卷卷,他还举着手, 五指张开, 最后攥住了妈妈的褂子,精致的小鼻子微皱。
被滚出来了一点脾气, 但不多。
王寡妇拿出一个红封递到了卷卷手上,顺手捏了捏他帽顶上的球, 又摸了摸他的脸。
卷卷一双手拿着, 歪着脑袋看向妈妈,十分慷慨把红封递了过去。
王寡妇忍不住说:“给妈呢?这么小的娃娃就知道疼人, 我是真羡慕你啊。”
从头到尾叶青脸上的喜意就没下去过, 她笑着应道:“是嘞, 乖得很,也知道心疼人。”
门外,哑巴忍不住酸溜溜的跟祝老五说:“还真让你捡到宝了。”
这句话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祝老五的虚荣心, 他干脆点了点头承认道:“是啊,捡着大宝贝嘞!”
…………
地里事不忙的时候, 从前跟祝老五一起在外面做工的人来祝家, 说是隔壁镇上那林场缺人扛木头, 问祝老五要不要一块儿去干几天。
去年祝老五也跟着一块儿去干了几天,隔壁镇上林场砍下来的木头都是送到镇上一家家具厂的。听说厂长能耐,搭上了外国人的路子, 旺季根本忙不过来,就从外人找人去林场里帮工。
去年冬天没怎么下雪,有经验的老农民都说今年会大旱。不下地干活的时候,祝奶奶一天只弄两顿饭了,想省点粮食下来。
祝老五本来就在发愁今年要怎么过,机会就正好递到了他面前来,他自然不可能错过,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叶青从柜子里取出祝老五的几件衣裳替他收拾行李,一边叠一边说道:“在外头也别太省,林场的活儿重,多吃点,别坏了身子。”
卷卷被放在床上,拿起一件衣裳递到了妈妈面前帮忙。
叶青接过,一边叠一边说:“卷卷长大是懂事了,还知道帮我忙……不对,你哪儿拿的衣裳?”
卷卷坐在那满脸无辜,又拿起了一件歪着身体把衣裳举得高高。
祝老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握住卷卷头顶的那只手,笑道:“哎哟喂卷卷,你妈这才刚叠好,又让你给扯散了。”
生怕卷卷还捣乱,祝老五把卷卷抱到了怀里,狠狠亲了亲他的肉乎小脸。
卷卷被嗦疼了,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脑门狠狠朝着他爹的下巴顶过去。
幸好祝老五躲得快,他搂住已经站起来的卷卷,笑着跟叶青说:“这还没多大点呢,我就觉得卷卷小时候更好玩了。”
卷卷把浑身重量都压在他爹身上,握紧小拳头捶得邦邦响。
“老五哇!”
听见这声字正腔圆的“老五哇”,祝老五一愣,视线移到卷卷脸上,连忙改口道:“谁说小时候好了?卷卷还是长大了好玩些。”
当天晚上,祝奶奶把去年冬做的腊肉切了一小块下来,用刚摘回来的野葱炒,喷香。
夜里把卷卷哄睡后,叶青又披着衣裳起来,把祝老五的行李又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漏掉的才放心。
半夜,村里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叫了两声,本来就没睡多沉的祝奶奶就起床了,去厨房点起煤油灯,从柜子里拿出精细白面来。
“妈?您起这么早做什么?”外头响起叶青的声音。
等叶青推开厨房的门一看,祝奶奶已经在揉面团了。煤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她满头白发上,显得人愈发慈祥。
祝奶奶说:“从前建国出门的时候,我都给他包饺子。吃饱了,不想家。”
叶青转身去家附近的小河里洗了洗手,在祝奶奶身边坐下,帮着擀饺子皮。
她笑着说:“妈,老五要去的林场离家不远。”
等包好的饺子下锅煮上,叶青才轻手轻脚进屋把祝老五给喊起来。
祝老五端着饺子非要回睡觉那屋吃,说想在临走前多看卷卷两眼。
卷卷是躺着的,祝老五站在那也看不到什么,但哪怕只是盯着被子上一小团凸起,他心里头都莫名的舒坦。
祝老五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半,一边咀嚼一边跟叶青说:“媳妇,你说等我回来卷卷还记得我不?”
叶青还没回答呢,躺在床上的卷卷鼻子动了动,无意识吞咽了几下口水,一双手就那么毫无预兆举了起来。
祝老五夹着的那半个饺子掉进碗里,他眼睁睁看着卷卷就这么迷瞪瞪坐了起来,瞬间瞪大眼睛,眼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
卷卷睁开眼就看见爹背着自己吃东西,趴在被子上朝着祝老五爬过去,说:“抱,嗯抱。”
平常祝老五也没少在吃饭的时候抱卷卷,放下碗把他抱到怀里,再重新把碗端起来。
卷卷坐得好乖,抱着他爹,张开嘴说:“啊!”
祝老五用筷子夹了点汤,往他嘴巴前点了下意思意思,弄完了后说:“别啊了。”
卷卷闭上嘴,认真砸吧嘴想尝出点味儿来,他满脸怀疑皱起眉,以为是自己表述得不够清晰,重新张开嘴,用食指往里面指了指。
“啊!”
祝老五可不敢真给他吃,正为难要怎么做时,祝奶奶已经端着刚蒸好的蛋羹走了进来。
“来,我们卷卷吃这个,这个好吃。”
卷卷也不挑,什么都吃。
吃完早饭后外面的天渐渐亮了,祝老五把卷卷放下去拎他的包袱,叶青抱着卷卷送他到门口。
盯着祝老五离开的背影,叶青低头跟卷卷说:“跟爹挥一挥手好不好?”
卷卷学道:“爹,爹爹,嚎……”
听见这句话,祝老五一步都迈不动,转身看了眼,快步走到门口又亲了亲卷卷,说:“等爹回来,给你买奶糖吃啊。”
或许卷卷也意识到了些什么,他朝爹爹伸出了手,是要抱的意思。
平常祝老五肯定欢天喜地就把卷卷接过来了,今天却没有,他说:“爹要出门嘞,搁家里乖乖的昂,走了。”
说完祝老五就忍着不舍转过了身。
卷卷悬在半空中的手不甘地挥了挥,他看着爹爹往外面走却没有带自己,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
“呜呜呜啊!!”
叶青忙去哄他,奈何这时候的卷卷压根儿哄不好,哭声一声比一声大。
祝老五听着身后孩童响亮的哭声,脚步迈得愈发快了,整个人几乎是逃似得往村口走。
哭声短暂停了一瞬,祝老五下意识扭头,隐约看见卷卷是哭得太厉害差点喘不上气,迎面吹来的风迷了他的眼,他用力眨了两下没用,干脆用手背抹了一把。
走到村口,跟一块儿去林场干活的人会和,那人看见祝老五现在的样子问:“咋嘞?”
祝老五摆了摆手,答道:“没咋嘞,家里小娃子哭的唷。”
这件事情上王二明显很有经验,他是去年刚成家又有了闺女,他以过来人的身份跟祝老五传授经验。
“小娃子就是这样,你走的时候不能叫瞧见了,得偷偷走。”
道理祝老五都懂,就是想着一走要好几个月,想多看小孩几眼。
“晓得了。”
家里,卷卷哭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哑了,把妈妈胳膊抱在怀里,一抽一抽小声呜呜。
祝奶奶把刚冲好的奶粉递到他面前,卷卷赌气推开,眼里又重新蓄上了泪。
“不想喝这个呀?那咱冲点麦乳精卷卷喝不喝嘞?”叶青轻声问。
卷卷把脸埋在了妈妈的手臂上不吭声。
虽然平常祝老五总爱惹卷卷哭,卷卷也一副嫌弃至极的样子,但真要分开的时候看卷卷哭成这样才知道他有多舍不得。
妈妈和奶奶一块儿哄,卷卷才赏脸喝了几口奶,累得不行闭上眼睡了过去。
叶青把他放在床上,人都还没走,就看卷卷吸了吸鼻子要醒的样子,忙伸手拍了拍。
最后还是祝奶奶想了个法子,拿了件祝老五昨儿穿的衣裳盖在卷卷身上,这回才终于睡熟了。
林场。
祝老五每天天还没亮就要上山去扛木头,最忙的时候后半夜都还待在山上,只有下大雨才能歇一歇。
外头噼里啪啦下大雨,里面稀里哗啦下小雨,有人提议赌几把玩玩。
祝老五躲在木头下面,拿了件干外套套上,手往衣服口袋里一塞摸到了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只小孩袜子。
不知道在家里哪天给卷卷换袜子的时候塞在里面忘拿出去的。
这一刻,祝老五想家的念头到了巅峰。
王二走进来说:“老五啊,一块儿去耍一耍,都是认得的人,赌得不大,反正家里的婆娘又不晓得。”
祝老五把那只小袜子塞回去,摆了摆手拒绝道:“不玩嘞。”
这么多人里王二就跟祝老五熟悉些,他不去玩也觉得没意思,就在祝老五身边坐下,掏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你烟也戒了?原来不还说埋在土里都要抽?”王二说。
“正月里我跟我媳妇回去的时候听人家讲,有个人天天抽这个东西,生下来的娃娃是个傻子唷,长大了也是个呆瓜!你整个呆瓜去,我家卷卷聪明的很,以后要考大学的。”祝老五说这句话时不可避免带了点优越感,王二家的闺女他瞧过也逗过,没卷卷聪明也没卷卷机灵。
听见祝老五这么说,王二被烟呛得直咳,说:“我闺女都会跑了,你家那个嘞?”
祝老五白了他一眼,说:“你跟一个还喝奶的娃娃比?也好意思哦。”
王二说不赢,踢了一脚祝老五坐的木头走了,气得连旱烟枪都没拿。
在林场干完活儿,像祝老五这样的大小伙子都瘦了不少,整个人被晒得黑黢黢的。他从林场会计那领了钱票,背着东西就往家里赶,归心似箭,片刻都不想耽误。
祝老五回村后,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叶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