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一声‘娘’,华阳公主心头一阵酸楚,只恨自己这身子不中用,抬起手仿佛隔着帷幔去碰他的脸,低声问道:
“怎么了?嬷嬷伺候的不周到?”
她话都还没说完,卷卷就先用力点头,兴奋在被窝里蹬了半天又跑了这么远,见到娘后才觉得累。
双腿一软,就这么‘扑通’跪在了软垫上。
听着她话中的关切,累到站不起来的卷卷爬到了床边,抬起头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
“娘……呜呜。”
华阳公主见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一着急便用力咳了起来,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抬手让半夏将世子带走。
卷卷鼻子耸动了两下,已经闻到了血腥味,被吓得连哭也不敢哭。
半夏将他抱到了门口,卷卷才如梦初醒,用力挣扎了几下。
安静的后半夜,孩童哭喊声响起:
“大夫呢?治不好我娘,我要给我娘陪葬呜哇呜。”
第23章
内室, 华阳公主闻言咳得愈发严重,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来。
隔着层层帷幔,瞧见她倒了下去。
“娘——”
幸好半夏学了些拳脚功夫, 用尽浑身力气才没让小世子从自己怀中飞出去。
有丫鬟已经去请住在府上的太医, 值夜侍女又点了几盏灯送进来。
被半夏搂着的卷卷缩成一团,用力抱着自己的腿,可还是冷, 冷到发抖。仆从取来披风裹住世子小小的身体, 再将他抱在怀里轻哄。
上一个任务世界里,252无聊时看完了宿主的生平, 自幼丧父丧母,被家族照看长大, 无人关注, 练功走火入魔早夭。
不怪他在亲情上如此偏执。
252想了想,自掏腰包往宿主身体里加了点健体药剂, 防止他把自己给作病了。
原本需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抵挡住困意的卷卷, 很突然的就精神了起来。
正好, 派去长乐苑拿衣裳的竹苓归来,替小世子穿衣时忍不住说:“世子竟只有个不顶事的黄毛丫头在那守着,也不怪世子能跑出来。”
卷卷配合将手往袖子里伸, 诧异问道:“还有人哇?”
半夏想到小世子不久前还说院里嬷嬷伺候不周到,又听竹苓这么说, 眼神一暗。
太医为公主把完脉, 写下药方吩咐药童去熬药。
卷卷紧张攥紧了半夏的袖子, 等太医忙完才探头问道:“我娘……”
太医弯腰行了一礼,抬头正欲开口,正好对上半夏姑娘的双眼, 斟酌着开口说:“世子殿下不必忧心,公主只要按时服药便会好起来的。”
华阳公主幼年落水落下的病根,前段时间得知镇北王死讯悲伤过度,忧思过度,怕是时日无多。
这些话,太医万万不敢跟小世子提及半个字。
身体紧绷着的卷卷松了口气,靠回半夏怀里,还掰着腿翘了个二郎腿,宣布道:
“我要留在娘亲这里。”
太医正欲开口就被世子瞪了一眼,他默默恭敬弯下了腰。
卷卷从自己随身的香囊里掏出一块金子,朝着他砸了过去。
头发花白的太医手脚倒是灵活利索,接住后腰弯得更深:“谢世子赏。”
原主别的不会,就会用元宝砸人,卷卷也学了个十成十。
砸完后提起衣服跑到外面负手而立,盯着药童熬药,站累了就吩咐人搬个椅子过来坐着看。
昏暗的院子渐渐亮起,天边泛起鸦青色,太阳升起时药刚熬好,半夏亲自来端进去。
华阳公主已经醒了,她倚在软枕上,闻见苦药味儿便偏过头去说:“端下去吧,闻着就觉得苦。”
半夏看了眼正好被瓷器挡住的世子,劝道:“公主,您多少喝点,也能好受些。”
卷卷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像发现了娘的病为什么不好。
华阳公主在这件事上有些固执,坚定道:“端……”
还没说完,就看见了泫然欲泣的卷卷,立刻改口道:“端过来吧。”
有卷卷在旁边盯着,这碗药她喝得一滴不剩。
许是因为太医这回开的方子确实有用,华阳公主有了些精神,将卷卷喊到面前,握住了他的小手问:“王嬷嬷伺候的不好?”
卷卷趴在床沿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回答道:“她让我跑出来了。”
华阳公主一听也觉得嬷嬷不尽心,世子才三岁,身边没人时时刻刻跟着,倘若出了什么事呢?
“嬷嬷岁数大了,是该歇一歇。卷卷,半夏和竹苓,你更中意哪一个?”
卷卷用脸去蹭她的掌心回答:“中意娘亲呀。”
华阳公主捧着他肉乎乎的脸,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得叹息一声。
病传人是她找出的借口,只是不想等自己离开时卷卷太伤心。
想到那个说娘亲坏话的嬷嬷,卷卷蛄蛹了两下身体后又说:“娘,赶出去。”
若是寻常嬷嬷,赶去庄子里养老就是了,可偏偏……
华阳公主轻轻捏了一下卷卷说:“那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人。”
虽然现在卷卷还小,但若是没了母亲庇护,这些他肯定是要学着去理解,别无知无觉得罪了人。
卷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盯着娘亲用完早膳,就将双手背在身后,喊来公主府的管家吩咐道:“本柿子要入宫。”
华阳公主希望卷卷能懂有些人最好不好得罪的道理,奈何卷卷根本没有听懂。还以为娘亲说老嬷嬷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人,那不想要了得还给她。
竹苓已经跟在世子身边伺候,在王嬷嬷拿出大红色麒麟世子服时拦下了。
“我记得上月绣娘为世子裁制了新衣,去取那件月牙白的袍子来。”
王嬷嬷满脸都写着不认同,反驳道:“见皇后娘娘哪能这般?姑娘怕是不懂礼数。”
竹苓并不与她争执,只接着吩咐道:“如今天热,让世子穿些浅色的衣裳,透气也舒坦些。”
身为公主心腹,竹苓自然知道驸马死讯,世子就算不知,也不适合张扬。
卷卷穿好后嫌弃袖子有些不方便,竹苓替他戴上护腕,腰上只挂了一个香囊,低调又简朴。
太后娘娘疼惜华阳长公主体弱,特许公主府的马车能在宫中行走。
马车一摇一晃,卷卷就这么被摇睡着了。
等马车停下,竹苓还没来得及喊,卷卷就很自然地坐了起来伸手要抱。
尊贵的镇北王世子绝不自己下车,绝不!
竹苓抱着世子到殿外求见,卷卷挣扎着下地,双手叉腰扭一扭,活动了下睡累了的身体。
得知镇北王世子求见,皇后派了身边的大宫女来请他进去。
卷卷像模像样地重重一拜,说:“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一看向来喜欢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卷卷这副模样,想也知道是他受了什么委屈跑来告状。
“是无虞啊,过来,让舅母瞧瞧,又长高了些呢。你娘近日身子怎么样?我新得了一株山参,回去的时候带上。”
卷卷乖乖跑上前,还转了一圈,任由皇后娘娘看完后才回答道:“没有长高噢。”
答完,卷卷指着跟自己一起入宫的嬷嬷说起了正事。
“我不想要了,还给舅母。”
拒绝似乎是需要理由的,卷卷想想又补充道:“有点不好看。”
皇后娘娘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仔细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这嬷嬷是谁。
她身边的大宫女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娘娘,去年冬长公主着了风寒,您将照看五皇子的王嬷嬷送去照看世子。”
皇后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五皇子是皇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皇后亲自挑选出来的,送去公主府照看世子必不会出错。
她盯着王嬷嬷的长相,脸上笑意渐渐消失。
殿内坐着的宁贵妃突然开口道:“世子怎突然要将嬷嬷给退回来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这样的事。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是这嬷嬷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世子不快呢。”
竹苓完全没想到世子会将这件事闹到皇后娘娘面前来,在这宫中也没有她说话的份。
宁贵妃三言两语就将世子架在火上烤,她急得不行。
从进门开始,类似小动物的直觉就让卷卷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可她一开口又打破了卷卷的看法。
台阶递到脚边,卷卷想也不想就踏了上去。
“哎,我本来不想说的呀。”
是娘娘要问,那他只能勉为其难解释道:“嬷嬷说,殿下们不跟我玩,是因为我娘。舅母,我娘怎么了?”
对上卷卷干净好奇的双眸,皇后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怎么了?安阳长公主还能怎么了!左右不过是当年走丢的事,可那是为了替陛下引走追兵,意外落水还留下了病根。
胡乱提起这事,那简直是在往太后娘娘和皇上的肺管子上戳!
像这样爱嚼舌根的奴才,怎么可能是从她宫里头出去的。
门外突然传来太监通传声。
“太后娘娘到……”
皇后匆忙起身,殿内人齐齐跪下。
“参见太后娘娘。”
嬷嬷扶着太后娘娘进殿,在主位上坐下才开口道:“入宫怎么不先来瞧外祖母?”
镇北王世子入宫的消息传到慈宁宫后,太后实在等不及,索性就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