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宫离京城有些远, 华阳公主幼时去过, 风景确实不错。
“皇兄太纵着卷卷了。”华阳公主说。
以往皇上总会否认,今日却难得认可, 附和道:“等他回来, 我有意将岑夫子跟着他。”
对太后也是一样的说辞, 幸好卷卷就是个调皮贪玩的性子,说放他去行宫看桃花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背地里,皇上修书一封送去边关, 暗自庆幸去年除夕夜他将一支暗卫交给了卷卷,就算出门在外应当也不会受委屈。
…………
另外一边, 离京的老道手上杵着一根木棍, 低头盯着手上那破了个缺口的碗, 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竟然有重新要上饭的一天。
他们是坐着马车走的,路途上无聊,老道就说了下他一路要饭到京城的往昔忆苦思甜。
就是这话坏了事!
从来没要过饭的卷卷搂着师父胳膊又问了许多, 老道自然拣着有趣的跟他说。
然后……卷卷就想要饭了。
脱掉锦袍换上一身破烂麻衣又弃了马车,卷卷成了个小哑巴,自幼练缩骨功的卫夏成了瘸子。并不赞同他们这么做的黎白,成为这一行人中唯一身体健全,但脑子不太好使的大哥。
卷卷用锅底灰将他们每个人都糊得黑黢黢,走累了就挂在师父身上走。
幸好老道也服了那洗髓丹,身上挂着个小胖墩也能经得住折腾。
他经得住,那身衣裳却经不住,没走两步路就‘刺啦’一声。
卷卷手上攥着一块布料,茫然盯着没衣服穿的师父,片刻后他将那小块布料遮在了自己眼前。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老道无法,后面要饭时见卷卷步伐慢了下来,就主动将他抱起来走。
卷卷模样生的好看,就算顶着一张黑乎乎的小脸也照样能讨到饭。
他们靠着讨饭走到了林城,卷卷用他辛苦攒到的铜板买笔墨写了封信送回京城报平安。
这饭卷卷直接要上瘾了,本来是计划着就这么要到边关去找哥哥的,可他们到廷关时,遇到了一个出手十分大方的妇人,她往破碗里丢了几十枚铜钱。
卷卷像平常那样用手比划着道谢,美滋滋算着再攒攒就能买一只烧鸡时,突然听见那妇人问黎白:“你这弟弟,卖不卖?”
卷卷数铜板的动作顿住,震惊瞪圆了眼睛愣在那。
妇人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那跟黎白商量:“边关战事多着嘞,你们哪好带着这么小的娃哦。俺家里有五亩田,三个壮汉,你把弟弟卖给俺,俺们家里保准让他吃上饭,俺不嫌他不会说话。”
卷卷蹦起来捂住了黎白的嘴,顺势挂在他身上吼道:“不卖!不会说话的弟弟不卖!!!”
说完,将那一把铜板连同自己要到的钱全都丢给妇人扭头就跑。
黎白和老道忙追过去,卫夏只能借着拐杖,也一瘸一拐地蹦走。
要饭差点把自己卖掉的卷卷不敢要了,老老实实回了那随行侍卫身边,坐上马车直奔边关。
刚到边关城池,远远就看见城门口守着好几个侍卫,正在挨个查进城人的路引。
直觉告诉卷卷这不太对劲,他正准备凭借丰富的要饭经验混进去时,城门守卫就已经先注意到了他,径直朝着他走来。
卷卷下意识拔就想跑,这个反应将全部守卫都吸引了过来,将这一行人围在中间。
打头的侍卫上前说:“世子。”
卷卷忙摇头否认:“我不是世子。”
老道轻叹息,这侍卫还没点明谁是,他就迫不及待跳出去反驳,简直是不打自招。
陈侍卫伸出手为他引路:“世子,请。”
卷卷习惯性挥了挥手,奈何现在这身衣裳没有袖子,但还是很倔强地背着手往里走。
陈侍卫将世子带到了城中一宅院,卷卷才坐下便听见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随后祝凌霄就走了进来。
他来得匆忙,连甲胄都没脱。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多年后,身上的气势愈发骇人。
卷卷努力克制住心底的害怕,倔强将双腿交叠,刚抬起下巴还没来得及用鼻孔看人,就先被他哥哥搂在了怀里。
三年未见卷卷长大了不少,但站在祝凌霄面前依旧是个小孩子,一只手就将他抱了起来。
卷卷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凑过去跟他贴在一起,赶在哥哥开口之前通知:“我要留下!”
边关战况未定,危机四伏,祝凌霄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不……”
刚说出一个字卷卷就捂住了他的嘴,皱起眉毛威胁道:
“你不说我爱听的话,我就不让你说话!”
祝凌霄轻易就将他的小胳膊给拉了下去,卷卷自认用尽浑身力气顽强抵抗奈何毫无用处,气得鼻子喷气。
祝凌霄熟知幼弟脾性,耐着性子解释道:“皇上下了圣旨。”
卷卷瞪着他说:“先生教过我,人在外面皇上的话爱听不停。”
祝凌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卷卷总有一套歪理在,祝凌霄说不过他,干脆就将他夹在腋下往外走。
吩咐道:“准备马车,再安排一队人护送。”
卷卷气得脚在空中乱蹬,哭着喊道:“哥哥……”
祝凌霄脚步一顿。
卷卷察觉到了,脑子转得飞快,哭的比之前更委屈。
“哥哥保护我,哥哥不赶我走。”
落在盔甲上的泪像火星溅在祝凌霄心上,类似灼烧的疼痛在蔓延。盯着卷卷哭到通红的双眼,祝凌霄步子怎么也迈不下去。
卷卷吸了吸鼻子,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往上爬,顺利挂在哥哥的脖子上说:“哥哥乖。”
祝凌霄怜他从京城到边关舟车劳顿吃尽苦头,怕他摔到先托着他的身体,才商议道:“你只能待在营帐。”
“好!待在营帐。”不管祝凌霄说什么卷卷都是点头,先留下来,剩下就让哥哥跟他身上长着的腿说。
来边关的第一晚,卷卷睡不着偷偷摸到了他哥哥的营帐里,找了个地方藏好,准备吓他一大跳!
半夜,祝凌霄终于归来。
卷卷突然听见微不可见的破空声,他服用过洗髓丹,五感比寻常人更灵敏,反应也快,下意识就用师父给的拂尘去挡那些暗器。
不知道什么东西落在他手背上,卷卷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攥紧拂尘对准跳出来的刺客啪啪几下。
老道亲手磨的钉子藏在白毛下。
刺客的痛呼声刚响起便消声,是祝凌霄拔剑砍下了他的头颅。
血液飞溅,头一次看见这幅场景的卷卷被吓得愣在那里。
直到被哥哥抱在怀中,才渐渐地回过神,身体控制不住颤抖了两下。
无数次经历生死的祝凌霄惊魂未定,他抱卷卷的手都在发抖,脸色黑如锅底,厉声呵斥道:“我用得着你来救吗?你在逞什么英雄?!”
被哥哥凶的卷卷抱紧他,尽量哭得很小声。
“祝无虞,你怎么不上天去!幸好今日只是寻常刺客,幸好,幸好……”
祝凌霄模样长得本就吓人,卷卷有点害怕,哭声渐渐大了起来,试图想用自己的哭声盖过哥哥的斥责。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卷卷认清楚他哭不过哥哥的事实,很干脆地止住哭声,用带着八分感情的声音说道:“大熙不能没有哥哥……”
一句话成功将祝凌霄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卷卷确定有用后松了口气,想用手背擦擦眼泪,突然注意到自己手背上有血,懵了一下后用十八分的感情扯着嗓子吼道:“大夫!!!”
“我娘不能没有我哇啊啊。”
祝凌霄忙抱着他去屏风后,吩咐道:“速速将赵大夫请过来!”
子时,衣衫不整的赵大夫只穿着一只鞋被将军亲卫抬了过来。
猜到是有急病,赵大夫倒也没什么怨言,光着脚就开始看世子身上的伤,又替他把了把脉。
收回手,赵大夫扯了扯自己的里衣,慢斯条理将衣服上的带子系起来遮住胸口。
赶在将军不耐烦之前开口道:“幸好老夫来得及时……”
祝凌霄腿一软,眸中瞬间染上血色。卷卷坐在榻上,用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张兮兮盯着大夫。
赵大夫冷笑一声:“但凡你这亲卫的脚程慢些……这点伤也就好了!”
第34章
卷卷啜泣声止住, 将很疼的手背凑近烛火仔细观察。
半晌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我让虫子咬了。”
掏出娘亲给绣的帕子沾水再擦擦,白嫩手背上只剩很明显的红色痕迹。
亲卫已经将那刺客的尸身收拾走, 但依旧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想来应该是卷卷用拂尘抽人时血溅到了他身上。
赵大夫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往外走。
“明日老夫给你配个驱虫的香囊戴着,此地的虫子厉害着呢。”
待营帐内只剩他们兄弟二人时, 卷卷能感受到哥哥身上的怒意, 想想就把自己的手递到他面前说:“你看。”
祝凌霄垂眸替他吹了吹。
卷卷看哥哥还红着的眼圈难得有些内疚,看见有侍卫端了碗黑乎乎的安神汤让他喝时也没发脾气, 抱着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刚放下碗突然一阵大力袭来,卷卷下意识想抵抗, 连同阻拦的手一起被哥哥抱住, 他扭了扭身体抗议。
“哥哥!”
觉得自己闯祸了,卷卷本来是想好好哄哄哥哥的, 但架不住那安神汤效果太好, 还没开始他就先睡哥哥怀里了。
祝凌霄盯着他熟睡后的容颜, 将卷卷安顿在主帅营帐内,吩咐两个亲卫守着,自己亲自去查那刺杀一事。
刺客长得平庸, 脸上毫无特征,分辨不出来什么, 祝凌霄视线落在他穿着的鞋袜上眼神一冷, 那赫然是镇北军上月刚发下去的新衣。
…………
卷卷一觉睡醒, 盯着守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两个士兵,被软禁就是这么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