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阳光自云隙间泻下,海面波光粼粼。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迎面吹来,吹走了那些燥热的空气,也吹散了梁既明心中那一点疑虑。
姚臻姿态潇洒地站在驾驶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手臂。
他不时侧过头,指向远处某个方向,示意梁既明看。
梁既明靠在座椅上,目光掠过不断后退的海岸线。
度假酒店和游客海滩在身后逐渐缩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原始的海岸景观,陡峭的崖壁、茂密的热带植被和偶尔掠过的海鸟。
这里确实和酒店那片精心打理过的沙滩截然不同,有一种野性未经雕琢的美。
“看那边,”姚臻指向左前方,“看到那片红树林了吗?涨潮时水位会淹没树干,只露出一片树冠,很有意思。”
梁既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片红树林上停留片刻,问:“少爷来过这边几次?”
姚臻得意忘形,差点脱口而出之前经常一个人来,话到嘴边又迅速改口:“你也来过,我们之前一起看到的,你不记得了而已。”
梁既明的视线挪开。
他确实不记得,连一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少爷说是就是吧。
姚臻笑着打哈哈,快艇继续向前,已经离开了常规的航线范围。
周围的海域逐渐空旷,除了偶尔可见的礁石,几乎看不到其他船只的踪迹。
梁既明问:“我们去哪?”
“这次去更远点的地方看看,”大少爷兴奋说,“来都来了。”
“……”
这位大少爷一旦心血来潮,十有八九都不靠谱。
梁既明心道,但愿是他想多了。
注意到仪表盘上某个指示灯一直在闪烁,梁既明不确定地问:“导航正常吗?”
姚臻一眼扫过去:“一切正常,放心,这里的海域我闭着眼睛都能开出去。”
梁既明没法放心,姚臻嘴上逞强,却开始频频查看仪表盘。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忽然轻轻一啧。
“奇怪,”他喃喃自语,手指敲了敲电子导航屏,“这玩意儿怎么不动了?”
梁既明探身向前,看到屏幕上代表他们位置的光标静止在一个点上,周围的海图信息像是卡住了,不再随船只移动更新。
“出故障了?”梁既明问。
“可能只是暂时的信号问题。”姚臻故作轻松地说,眉心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梁既明抬眼望向远处的海平线,先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大片阴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这边蔓延,风雨欲来。
“变天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姚臻也看到了,咬了咬唇,脸上第一次露出不确定的神色:“不应该啊,我早上查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
他话未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掀起海浪,快艇猛地颠簸了一下。
大少爷慌忙握紧方向盘,试图稳住船身。
风势越来越大,海面不再平静,开始翻涌起白色的浪花。
“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梁既明的声音一紧,提醒他道。
姚臻立刻调转方向,朝最近的一处岛屿驶去,但失去了精准的导航,他只能凭借记忆和目测判断方向。
快艇在风浪中艰难前行,浪头不间断地打过来,船身剧烈摇晃。
梁既明用力抓住座椅扶手,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试图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那边!”他提起声音,指向一处高耸礁石之间的狭窄水道,那后方是一片荒岛,“去那里!”
姚臻操纵快艇朝那个方向驶去,风浪太大,船身几乎不受控制。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水道时,船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引擎嗡响,然后彻底熄火了。
快艇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被浪推着在海面上打转。
姚臻一下慌了神,试图重启引擎,毫无反应。
一个大浪打来,将船身高高抛起,又狠狠摔下。
梁既明的身体被甩向一侧,本能地伸手抓住船舱内壁。
一阵尖锐的疼痛升起,他的小臂不知道刮到了哪里,立刻有温热的血渗出。
“小心!”姚臻惊呼。
“我没事。”梁既明咬紧牙关,低头看去,衬衫袖子划破了,还好伤口不是很深,流了点血不算要紧。
又一个巨浪袭来,这次直接将快艇推向了前方的石滩,卡在了礁石间停下。
“弃船,”梁既明当机立断做出决定,“趁潮水还没涨上来我们赶紧走,船上有什么能用上的东西?”
姚臻环顾四周:“有两瓶水,急救包,还有,等一下……”
他弯下腰,快速从座位底下拖出了一个工具箱,里面是一些基本的应急工具。
梁既明动作迅速地将所有东西一起塞进防水背包里,催促道:“快!”
姚臻率先跳下去,左脚接触到湿滑的礁石没踩稳,身体失去平衡朝前栽去,单膝着地。
梁既明瞳孔一缩,立刻抓起背包跟着跳下船,冲上前去将他扶住。
大少爷闷哼出声,神色痛苦。
梁既明见状两手一起搀扶住他:“还能不能走?”
姚臻咬紧牙关,试图站起来,稍一用力就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也渗出冷汗:“左脚好像扭到了。”
梁既明迅速评估了一下形势,潮水正在上涨,他们所在的这片石滩很可能会被完全淹没。
“我们得去更高处,忍着点,我扶着你走。”
他说罢蹲下身,抓起姚臻一条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用力把人扶起。
大少爷痛得面色发白,咬着牙没吭声,任由梁既明半扶半抱着带他往上走。
梁既明也不好受,姚臻的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又必须保持冷静,目光快速扫过四处搜寻合适的避难处。
他们顺着石滩往上走了一段,终于发现了一处还算宽敞的岩洞,在较高处,即使涨潮也不太可能被淹没,可以稍微遮挡即将到来的暴雨。
“那里,”梁既明朝那个方向示意,“再坚持一下。”
艰难抵达岩洞,姚臻几乎虚脱地滑坐在地上,梁既明也累得大口喘气。
他顾不得自己,蹲下拉起姚臻的裤腿:“我看看你的脚。”
大少爷左脚脚踝红肿了一大片,被梁既明的手一碰,又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梁既明打开背包,翻出急救包里的冷敷袋,按照说明敷在他肿胀的脚踝上,再用弹性绷带缠上去,进行固定包扎。
姚臻疼得声音都没了力气:“你的手……”
梁既明帮他处理完脚上的扭伤,才又翻出碘伏和无菌布,快速包扎自己手臂的伤口。
岩洞外的天色逐渐暗下,阴云已经完全覆盖了天空,急浪不断拍打着礁石。
风越来越猛烈,带着雨水的湿冷气息。
暴雨将至。
姚臻一直盯着梁既明的动作,垂头丧气整个人都蔫了:“你不骂我吗?”
“骂你有用?”梁既明低头清点背包里的物资,语气平淡,没再像前几次那样跟这位大少爷置气。
姚臻心里却很不得劲,脚上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叠加,再加之看到梁既明受伤的手臂时冒出的愧疚感,让他分外挫败难堪:“……对不起。”
梁既明扬了扬眉,颇觉新鲜:“少爷竟然会跟人道歉?”
姚臻低着脑袋,情绪低落:“我不该带你来这里,你说得对,我太自以为是了,做事随心所欲,从来不考虑后果,只会折腾别人。”
“知道就好,”梁既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示意他,“看看手机。”
姚臻回神,从口袋里摸出自己手机,摁亮屏幕。
“没有信号。”他有些绝望。
梁既明的手机也同样信号全无,尝试拨打紧急号码,只有忙音。
实在是不走运。
“这几天时不时的都有暴雨,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这下真成海上流浪了,”梁既明关掉手机的非必要功能,节省电量,“我自己没上心,同意跟你出来,我也有责任,不用说对不起。”
姚臻怔怔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梁既明抬眼,神色轻松地逗人:“笑一个。”
“……”
大少爷勉强扯开嘴角,笑得实在不好看。
外面,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很快暴雨倾盆而至,雨点大而密集,砸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风卷着雨水灌进岩洞,带来阵阵寒意,姚臻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梁既明自应急包里翻出一条保温薄毯扔给他。
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雨,梁既明的神情也逐渐冷峻起来。
这会儿才不到七点,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他们也许得在这里过夜,在这种环境下一旦失温,情况只会更糟糕。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石滩上半搁浅的快艇,忽然想到先前登船时,瞥见过船尾发动机上卷着一大块厚重的防水帆布,也许能拿来用。
他没有多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交代姚臻:“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趟,回快艇上拿点东西。”
姚臻一愣,不可置信地问他:“这么大的雨,下面涨潮了,你要去拿什么?”
“拿防水帆布,”梁既明的语速加快,脑中飞速盘算着,从工具箱里找出了一把多功能刀,“潮水还没彻底涨上来,现在去还来得及,把东西拿来铺开可以挡风挡雨,要不一直这样没有遮挡等入夜以后降温了,会更麻烦。”
姚臻瞬间清醒,立刻反对:“不行,不能去,浪太大了,现在去很危险,而且你才刚病了一场手上还有伤,不能再去淋雨——”